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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德之城 The Genetic Sodom ILEGENES 7-9

 1 EPISODE7

    伊裏甄斯短暫的夏天即將結束。

    夏季的蓋能山麓每天總是免不了要經歷一場午後陣雨的侵襲。然而當秋意漸濃,這座山也將逐漸隱沒到山嵐藹藹的雲霧之中。若是走入了位於山坡上的坎姆區,便會發現這個為了迎接秋天而換上新妝的街道也開始吹起了涼爽的秋風。這是一個以石磚砌成的坡道作為特色的商店街。尖頭屋頂的古老店鋪櫛比鱗次地夾道而立,石磚坡道上的每塊木制招牌,全都對外昭示著他們長年累積下來所引以為傲的老店經驗。

    其中的一塊招牌上除了寫著酒吧名稱“赫瑞修”之外,還畫上了一個留著鬍鬚的男人側臉作為標誌。雷出現在店鋪門外,正從外頭將最後一箱啤酒搬入店內。

    “伊裏甄斯的白晝愈來愈短了呢!”

    一道溫柔的女性聲音從雷的身後傳來。他轉過頭,看到傑契司的妹妹瑟蕾娜正身著一襲白色連身洋裝,手持一個大花籃,站在酒吧門外微笑著。

    “瑟蕾娜,好久不見!好漂亮的花呀!你是剛繞過花店後才過來的嗎?”

    “我剛從插花教室下課過來。我在想哥哥店裏的擺設也該因應涼爽的秋意,換上符合時節的花飾了。”

    傑契司酒吧內的裝潢毫不掩飾地反映出了店老闆樸實的個性,唯獨幾株插在牛奶瓶裏的可愛花朵別出心裁地放置在店內,讓店裏多了一絲溫柔的氣息。這似乎是體貼的瑟蕾娜特意為哥哥安排的。看到她手裏提的花籃盛滿了色彩繽紛的各式花朵,其中一株更是勾起了雷心裏的懷念之情。

    “是粉紅色的大波斯菊呢!真令人感到懷念!我老家的院子到了這時候也都會開滿這種花。這全部都是天然的吧?買這麼多不貴嗎?”

    “這是朋友從自家花園裏摘給我的。我不太能接受花店裏那些基改培育出來的花朵,還是喜歡山上開的野花。”

    伊裏甄斯的花店景觀遠遠超乎人們想像,可謂是一個色彩繽紛的萬花筒。店裏賣的全都是經由試管加工過的基改花,完全看不到土裏長大的天然花朵。那些花在過分的基因改良下呈現出珠圍翠繞的模樣,彼此爭奇鬥豔地強調自我存在的價值。然而,這般眼花繚亂的景觀卻讓瑟蕾娜光看就覺得疲憊。經她這麼一說,雷這才發現傑契司店裏的花朵全都是天然花。這種毫不矯揉造作的模樣正是讓他覺得這些花兒清純可愛的原因。這些花兒好像永遠都帶著內斂而甜美的微笑,無時無刻撫慰著雷的心靈。

    “雷要不要也拿一朵去呢?”

    “咦?這樣好嗎?”

    此時瑟蕾娜臉上的笑容就好像天然的花兒一般純真可愛。

    牛奶瓶中的大波斯菊在晚風輕拂之下偏偏搖曳著,雷坐在自己閣樓房間的窗臺上,靜靜凝視著這多瑟蕾娜給他的粉紅色花朵,讓自己享受著這片刻幸福的氣息。然而,當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視線不知不覺落到了地平線彼方的蒂爾塔行政廣場時,臉上的表情也頓時嚴肅了起來。

    距離拜梭特爺的喪禮已經過了兩個月。儘管福丁布拉在和登肯的對決中身負重傷,卻也在取消了兩個禮拜的公開行程安靜休養之後,馬上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在此同時,當初因為一篇報導而炒得沸沸揚揚的福丁布拉人造體身世疑雲,也隨著他回歸政務而降溫。看來肯定是因為軍方的情治單位施壓,讓各大媒體無法繼續炒作相關的新聞。在這一片有如戒嚴一般的氛圍之中,所有人都放棄追查這個消息的真假,唯獨一名男子依舊執意打探所有他能掌握到的線索,抵死不肯善罷甘休。

    他就是麥基?巴特爾。

    ——軍方會插手施壓,不就等於高喊著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然而,就連麥基日前也曾經窩在“赫瑞修”喝得爛醉,找上傑契司瘋言瘋語狠狠地抱怨了一番。據他所說,來自軍方的壓力似乎毫不給他任何調查的機會,要是他不答應從這件總統的人造體身世疑雲中撒手,他們甚至打算撤銷麥基的報社營業許可證。在他不斷抵抗的過程中,報社的廣告收入也驟減;就連廣告主也受到壓力害怕軍方的迫害,而紛紛拉開了與麥基的距離。

    麥基的每日輿論報起初因為報導這個消息轟動一時,因而吸收了大量的讀者,他的報紙銷售量在短時間內快速躥升。不過最近也陷入了苦戰。畢竟當其他跟風開始追逐這件醜聞的媒體逐漸放棄時,伊裏甄斯的人們也開始認為這只是一件讀者捏造出來賣給報社的假消息,完全對此失去了興趣。

    “那個死獨裁者,我絕不原諒他!我一定會抵抗到底!我要守護我們的言論自由!”

    儘管麥基如此高喊著,但現今的時勢卻是馮一聲令下,就連電視臺也不得不乖乖聽話的狀況。在這種獨裁政權底下,麥基的行為終究只是被當成一種媒體的惡作劇,完全無法吸引人民的目光。

    “這絕對有問題!拜梭特喪禮的會場上放出來的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絕對隱藏著某些重大的秘密,馮聽到音樂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據!那傢伙肯定瞞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我絕對要揭發他!”

    麥基能夠擁有這樣的自信是因為他手中弄到了一張記錄了當時的影像的儲存媒體。看來登肯成功地引起了麥基的注意,而這也正是登肯這項計畫的其中一專案的——讓其他人發現到馮為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所苦的模樣。

    儘管雷並不清楚登肯此時的去向,不過他的預感告訴他,登肯一定還活著。

    (對登肯來說,我終究不過只是他為了打到福丁布拉的一枚棋子而已嗎?)

    大波斯菊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雷從那天起就這麼開始不斷地思索這個問題。

                                    *

    在“人類”最初成為伊裏甄斯島上的遺傳因數操作物件的時候,範圍其實也只限於違法業者的秘密行為而已。

    過去伊裏甄斯對外接受的基改訂單全都是為雇主進行農作物基因改良的服務。同時,在伊裏甄斯政府為了振興國內經濟的政策引導之下,政府將遺傳因數操作技術簡化成為“規格化的遺傳因數操作方法”教給了島上的人民,使得伊裏甄斯的平民百姓普遍都有機會接觸這項基因改造的技術。這些非研究人員的老百姓學會了簡單的排列組合之後,也成功地造就了這座基因索多瑪城誕生的契機。同時在另一方面而言,因為伊裏甄斯四面臨海的地理環境,也讓世界各國願意接受他們萬一引發什麼生化危機時所帶來的風險。這種簡單的基因排列組合技術原本只針對農作物為物件,然而,不知道什麼原因使得島上某些遺傳因數工坊弄到了人類的“規格化遺傳因數操作法”接著這些專家便以“龐大的利益”為目的,開始在私底下接受雇主要求操作人類遺傳基因的訂單。於是乎這種現象便在不知不覺中逐漸開始流行。自此之後島上的專家們便開始相互競爭,並且頻繁地交換自己的研究成果,使得他們所擁有的技術開始超越其他鑽研這項領域的所有研究機構,製造出來的人造體也變得非常多樣化。

    現在的伊裏甄斯儼然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實驗室。島上的專家們每天就好像研究俄羅斯方塊一般努力鑽研著“規格化遺傳因數操作法”:只要稍微學會了一點基礎的基因排列組合方式,任誰都可以簡單地開始操作生物遺傳基因,這於是也成了伊裏甄斯令人畏懼的低昂。非法的人造體買賣所帶來的龐大利潤造就了伊裏甄斯空前的榮景,政府與黑市掛鈎,對黑市惟命是從。所有的政客全都只顧著中飽私囊,使得貧富差距不斷擴大的伊裏甄斯島上人民的不滿逐漸高漲,正因為民心背離了腐敗的舊政府,終於也促使“革命”在人民的怨懟與憎恨之中得以成功推翻這個腐敗的政權。

    新政府草創之初,馮的軍事政權獲得了民眾絕對的支持。而這般完全的信賴也成為伊裏甄斯人民失去阻止他獨攬政權的最後一道鉗制力量。

    馮就認伊裏甄斯總統之後確實為島上人民消弭了貧富差距。島上的失業率銳減,政策也回歸到了以人民為依歸的軌道上;就連那些經由非法操作基因賺取暴利的業者,也因為馮沒有採取強硬的遏制手段而得以安心。然而,伊裏甄斯的人民始終沒有察覺,他們愛安逸的保護傘下被馮的政府細心呵護著,因而對於馮的獨裁政府完全沒有任何恐懼和警覺。只要他們一日沒有經歷過獨裁政府的暴行,便絕對不會知道這種體制本身存在的危險性。在伊裏甄斯的這些日子裏,讓雷也漸漸認清了伊裏甄斯人民身上的這個問題。只要沒有像他這種反政府志士存在,伊裏甄斯是個居住起來非常愉快的地方,就好像一個搖籃一樣。這就是馮的政治手腕。

    伊裏甄斯人民就在馮?福丁布拉為他們創造的搖籃中靜靜沉睡,好讓一手掌握政權的他得以一步一步將這個國家推向他所期望的方向。

    (所以他的腦真的是以“二十世紀某強國的獨裁者”作為藍本而設計出來的嗎……)

    雷靠在窗邊,遠眺著蒂爾塔行政廣場的燈火。這座都城沒有裏島那般花枝招展的外表,市內古樸的街道景致在夜燈的點綴之中顯得更加美麗而優雅。然而,雷從遠處遙望著蒂爾塔行政廣場的眼眸中,卻藏著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思慮。

    (……福丁布拉,我真的很迷惘。)

    在雷離開了拜梭特爺的喪禮現場之後,這樣的困擾情緒便始終盤踞在他的腦中。

    (我無法否定你所希冀的未來。)

    儘管登肯曾對他說那是馮為了讓他乖乖聽話,脫口而出的一面之詞,然而登肯卻比馮先一步背叛了自己。儘管雷對於這樣的結果感到震驚不已,不過比起遭到利用的懊悔,他更對自己沒能看清登肯的本性這般稚嫩的識人能力感到羞愧。

    馮所說的話才是對的。

    雷可以理解登肯對馮所懷抱的憤恨。畢竟他若不殺掉所有的後來者,那麼他便沒有一日好眠。這就是他們放逐之子的宿命。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面對相對於我的後來者,我是不是也會變得跟登肯一樣呢?)

    此時雷所想到的是馮身邊那位擁有古銅色肌膚的少年。

    (那個叫做安潔的少年也對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有反應。難道他跟我們一樣都是放逐之子嗎?可是……)

    如果後來者體內的淨化程式正常運作的話,安潔應該也和雷一樣會對馮的行為作出校正才是。然而雷不明白他究竟為何會捨命保護馮?難道說這個淨化程式驗證的結果,讓安潔得到了和雷截然不同的答案?不過雷也想起了安潔曾說自己是在這個島上被製造出來的人造體……

    (——他到底是什麼人?)

    粉紅色的大波斯菊在晚風中搖曳,仿佛正在呢喃低語著。雷似乎察覺到了花朵無聲的體貼,臉上的表情也從嚴肅中得到解放。今天是星期天,傑契司的酒吧公休。此時的赫瑞修店裏顯得一片靜謐。

    酒吧外頭儘管已經沒有身著軍服的人站崗,但雷卻依舊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遠方的監視。

    (如果我離開了這座島,那麼我就可以忘記自己身為人造體的事實。)

    他可以回到海的彼方,在雙親的呵護之下重新回到大學裏就學,他一定可以忘記自己的出身,並且融入那個孕育他長大成人的社會;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回到過去理所當然地擁有公民資格的生活之中,而這個裏的一切也就好像一場噩夢般地煙消雲散了。

    ——只要他離開這座伊裏甄斯島。

    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雷可以只為了自己的將來而選擇避開眼前這棘手的命運。他可以為了自己而活;他之所以沒有接觸到其他的放逐之子,肯定也是因為他們體內的淨化程式沒有正常運作、或者是被其他事物所吸引,因而對於投身伊裏甄斯的淨化行動失去興趣所致。

    (就算我想要這麼做,現在的我對馮的瞭解也太多了。)

    晚風輕輕地擺弄著雷眼前的大波斯菊。雷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墓園裏看到馮的一雙孔雀眼。那堅定的眼眸,仿佛比他所擁有的眼神更來得豔麗迷人——那雙與基改花一樣、人工的眼眸。

    (瑟蕾娜……我們終究比不上上帝創造出來的你們……)

    楚楚可憐的大波斯菊花瓣在風中搖曳。僅僅是這般不足為奇的景象,雷卻覺得自己比起這些天然的事物來得矮上一截。也許是因為他是“從上帝創造出來的生物手中再行創造的出的成果”。雷不禁要想,要是瑟蕾娜知道他是人造體,那麼她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瑟蕾娜,我好害怕……我無法變成像福丁布拉那樣的人。)

    眼前的大波斯菊讓雷覺得尊貴。它是在種子落地發芽之後長成的花朵——這種理所當然地存在於這個世上的自然現象,此時此刻卻讓雷不禁覺得那是一種奇跡。

                                         *

    夜已深。時鐘上的短針已經滑過了十一點。雷聽到窗外一輛越野機車停到店門口的聲音,便從樓上走了下來。

    “……你是到來這個年紀才跟人家學會夜遊的啊?”

    傑契司剛從後門走進來,便聽到雷從二樓樓梯間出聲叫喚他。他將安全帽放下,帶著疲憊的模樣走上了二樓。

    “你在外面搞什麼搞到這麼晚?這陣子都是這樣,很奇怪耶!”

    “……很奇怪?你說我嗎?”

    “不然呢?店裏的準備工作也不管,總是一個人恍恍惚惚地不西歐的跑到哪里去。傑奇,平常的你不會這樣啊!你該不會是在哪里養了女人,讓你整個人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吧?”

    就在傑契司毫不理會,正打算繞過雷逕自去休息的時候,被雷伸手將他一把抓住。雷原以為自己會聞到女人濃烈的香水味,但卻只有機車的汽油臭味刺激著他的嗅覺。

    (沒事啦,我只是有點事情所以到蒂爾塔行政廣場走了一趟罷了。)

    “去蒂爾塔行政廣場?你幹嘛沒事特地跑到那個地方去?雖說你最後是無罪開釋,不過你可沒有被從黑名單裏面刪除呀!要是你再惹出什麼奇怪的麻煩,又會被親衛隊——”

    傑契司沒等雷把話說完,先一步緩緩撥開了雷的手。

    “我要睡了,今天晚上可得麻煩你把馬鈴薯皮全部削乾淨哦。”

    “喂,傑奇!”

    傑契司絲毫不理會雷的叫喚,自顧自地拖著蹣跚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寢室。此時他和雷的立場似乎與數個月前完全對調過來。這也是讓雷始終煩惱不已的原因之一。最近的傑契司怎麼看都跟平常不一樣。即便站在吧台裏忙著工作的時候,也總是表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完全沒有以往那般精明幹練的銳氣,打從拜梭特爺的喪禮以來始終如此,也許是因為馮替他擋下登肯那一顆子彈的衝擊讓他覺得難以承受。那天他一路陪著身負重傷的馮前往醫院,即便軍方用盡了方法想把他攆走,他卻頑固地一直陪在馮的身邊直到他恢復意識為止。據說那天他執著的意圖所表現出來的殺氣,讓所有人都無法提起勇氣強行叫他離開。

    他能夠平安回到家裏,讓雷等人全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也許傑奇自己也察覺到了吧!)

    雷看著傑契司走進自己房內的背景更加深了他的揣測。

    (他發現自己是福丁布拉唯一的弱點。)

    就連本能也能加以克服的福丁布拉,竟毫無抵抗地隨時準備將自己的性命獻給這位摯友。這對雷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當時驅策福丁布拉朝著傑契司撲出去的衝動,肯定比起本能更具有強制性。

    (我可以利用這點,我可以拿傑奇當做誘餌,設下陷阱幹掉福丁布拉。)

    除此之外,雷找不到任何方法打倒福丁布拉。這是比起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更來得有效的陷阱。雷一支到當時才明白自己槍上的准心瞄錯了物件,與其將槍口對準福丁布拉,不如以傑契司為目標,這麼做才是對抗福丁布拉最簡單的方法。馮會用自己的肉身當做傑契司的盾牌替他擋下子彈。

    雷回過神,當他發現到自己心裏存有這種想法時,深深地打了一個寒顫。

    (如果我真這麼做,那我跟登肯有什麼兩樣?)

    雷無法拜託自己腦中被灌輸的本能束縛,他始終無法從驅策他排除前驅者的意識中逃脫。

    (現在的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

    此時的傑契司完全沒有察覺到房門外的雷心裏糾結不清的煩惱。他進了房間之後,連鞋子也沒脫便倒到了床上。在不開燈的房間裏,窗外街道上的街燈照了進來,讓窗櫺陰影橫在傑契司的身上。他之所以會跑到蒂爾塔行政廣場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是一個人靜靜坐在總統府前的廣場上遠眺友人的住所,就這麼持續數個小時之久。

    (我該繼續呆在這裏嗎?)

    打從那天晚上他闖入拜梭特爺的喪禮會場開始,這個疑問便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這幾天更是每晚都夢到馮的身影。夢裏的馮似乎有話不斷想對傑契司開口,然而他卻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夢境給他的感覺仿佛像是馮的責備,讓傑契司心裏為此蒙上一層陰影。

    馮為了保護傑契司而中彈的那個畫面,深深烙在傑契司的心裏,總是在無意之間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的腦中重複上演。他很自責,總是不斷地在心裏咒駡自己。當時尼可拉斯聽到馮受傷的消息趕到醫院之後,一見到傑契司便不斷逼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傑契司卻完全沒有理他,而只是在心裏不斷重複著同樣一句話——事情不能再這麼發展下去。

    (馮,你之所以會在我的夢裏如此責備我並不是因為我包庇了雷,而是因為我實在太沒用的關係吧?)

    在這段時間裏,他也曾經想過,是不是該就這麼把店收掉算了。

    這是他為摯友所開的店。不用太大,只要有一個遠離蒂爾塔行政廣場的街角,他便可以為馮築起一個得以讓他暫時獲得喘息的場所。這間小小的酒吧,便是他在離開軍隊之後,為了仍然在孤軍奮戰的馮所做的準備。

    然而,這個永遠為摯友所保留的座位,現在也該是收掉的時候了吧。

    (我一直認為,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一點點小事。)

    然而現在的傑契司不禁要想,這是否是一種逃避的行為?他覺得自己應該跟高高在上的馮劃清界限,不過,這難道不是他拿來當做藉口,想要逃離那種責任束縛,畫地自限的想法?

    (也就是說,這是因為我的個性太過軟弱,所以才讓你落得非得要一個人孤軍奮戰的結果吧……)

    ——傑奇,這種事你做不來啦!

    五年前,傑契司告訴馮他要離開軍隊的時候,這位摯友只是淡淡露出了微笑。不過這個笑容此時卻在傑契司的心裏撩起了洶湧的波濤。

    ——你不適合從政。所以即使你不說,我也不想看到你置身在這個爾虞我詐的政治鬥爭環境裏面。別在意,傑奇,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的。

    這是馮的體貼。

    (為什麼我當時沒有察覺呢?)

    傑契司仰頭望著天花板。隨後只見他雙手捂住了臉,閉起了眼睛雙眉緊蹙。他憎恨自己,同時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他告訴自己——傑奇,你得好好想想,想像你能做些什麼。

    馮推動獨裁政府,對於政府和黑市之間的掛鈎絲毫沒有加以整頓的意思;傑契司覺得既然自己對馮始終只顧及軍方利益、獨善其身的做法抱持疑問,那麼他便應該要直接對馮問個清楚。無論馮是不是因為體內的淨化程式發狂失控,只要他認為馮已經走上了扭曲的道路,那麼他決不能置身事外,應該要對馮敞開心房問個清楚。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等待一年了。)

    軍隊裏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馮了。面對具有超人領導者架勢的放逐之子,《科學八傑》安排後來者進行“批判”機制的做法其實是非常縝密的。然而看了雷和登肯的表現,傑契司實在無法肯定他們體內被烙上的“本能”真正達到了“為人們指引光明之道”的成果。

    (雷和馮之間不能只是先下殺手或是乖乖被殺的這種結果,他們不能讓自己陷入這種窠臼之中,我的想想辦法才行。)

    傑契司下定決心,帶著銳利的眼神再次睜開了雙眼。那一雙仰頭瞪視著天花板的眼眸中流露出了極為堅定的意志。

                                           *

    雨夜,也許是因為藍色星期一的關係,今晚“赫瑞修”店內的光景顯得有些寂寥。禮拜一喝酒的客人離開得也比較早,過了午夜零時,此時店裏的酒客已經只剩下角落一桌孤獨一人喝著悶酒的客人還坐在那裏。傑契司心想,晚上的雨勢轉強,大概不會再有客人來了。他正準備開始收拾工作,打算等剩下這名客人離開便要打烊休息。此時——

    “抱歉,可以幫我收拾一下嗎?”

    客人招呼道。傑契司正在洗碗,雷替他將一盤擺盤精美的洋蔥圈端到了這位客人的桌前。

    “你是艾坎那個團體的生還者吧?”

    聽到這位客人唐突地丟出這麼一句話,雷的心臟頓時狠狠抽了一下。他忍不住屏息用眼角餘光窺探了客人的臉龐。眼前的男人頭上戴著一頂獵人帽,前額帽緣壓得很低,雖然不修邊幅的鬍鬚顯得淩亂,不過帽緣底下的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露著銳利的目光。

    雷一時之間以為對方是個軍人,連忙將端著的盤子的手抽了回來。然而對方的速度更快,伸手便猛力地扣住了雷的手腕。

    “你是誰!?”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所以才來到店裏的。我是艾坎的友人,跟他一樣從事反政府運動。”

    雷聽到對方自稱艾坎的朋友,這才將肩膀上緊繃的肌肉給舒緩了下來。

    艾坎是雷認識最久的反政府志士,比雷大了五歲,他們倆同為反克隆運動組織的領導,為了消滅黑市而一起來到了這座伊裏甄斯島。他在一場阻止召集的會議之中被馮下令施放的火箭飛彈連他們作為基地的建築物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所有同志也在這場轟炸中喪生,只有雷一個人倖存下來。

    “你認識艾坎嗎?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做拜倫,是反政府集團‘上帝之錘’的領袖。”

    對方脫口而出的名詞差點讓雷叫了出來。

    ——“上帝之錘”?那不正是傑奇被總統直屬的親衛隊監禁時對親衛隊總部進行轟炸的右派恐怖主義集團?

    “你是——”

    拜倫有著一頭黑色的短髮、黝黑的肌膚、深邃的輪廓,和充滿剛毅氣質的五官。他所領導的“上帝之錘”每每在實行恐怖攻擊以前,都會投書各大媒體預告他們即將展開的行動,也因此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他們四處破壞,並以此要脅伊裏甄斯政府要馮退位。

    “我找你好久了,雷。我曾聽說你還活著,不過沒想到你真的沒死。艾坎被殺的現場我也看過了,軍方的轟炸使得整座基地幾乎只剩下煙灰,沒想到你竟然還活得下來。”

    “……你是‘上帝之錘’的領袖?”

    雷反射性地想將這件事告知吧台中忙著收拾東西的傑契司,不過對方卻在他一回頭的時候又將他給抓住。這個戴著獵人帽、自稱“拜倫”的男子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你想為艾坎報仇吧?我們可以協助你完成這個願望。加入我們吧,雷。”

    “你說什麼?”

    “我們希望你可以成為組織的一員。”

    拜倫壓低了音量毫不掩飾地對雷開口說道。

    “打烊以後到這裏來,我在這裏等你。”

    他將一張小卡按在桌上,用手指推到雷的面前,隨後便將一杯冰塊早已化開的威士卡一飲而盡。這名叫做拜倫的男子結了帳之後,撩了一下衣領便轉身離去。雷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地望著他離去時的背影。

    (“上帝之錘”的首領,那傢伙……)

                                      *

    打烊後,雷冒著雨按照卡片上寫的位址來到了一間夜總會。這間夜總會座落在坎姆區隔壁的行政區週邊,店裏有許多酒家女坐台,舞臺上還有一名上空女子帶著一臉意興闌珊的表情貼在酩酊大醉的酒客身上跳著豔舞。雷走進店裏的角落,看到拜倫坐在最裏面的位子上等他。

    “我調查 了許多跟你有關的事。你是艾坎組織裏的副手,據說在軍港動土典禮的暗殺計畫中你也真的差點把福丁布拉收拾掉了。”

    雷坐到拜倫身邊,開始聽他滔滔不絕地敍述他所知道的事。

    “在拜梭特爺葬禮上的福丁布拉槍擊現場,也有人看到你在那裏,那是真的嗎?”

    “你從哪里得到這個消息的?”

    “我們組織的實力比起你們當時擁有的要來得強大得多。你想為艾坎報仇吧?一個人行動太危險了。加入我們,我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考慮一下吧。”

    雷把心裏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雷的身後那名進門時看到的鋼管女郎此時依舊將她的身子纏繞在鋼管上舞動豔麗的身軀,不過眼前的拜倫似乎沒當她存在過,始終目不轉睛地將視線放在雷身上。

    “艾坎組織一樣也是以武力作為與政府抗衡、表達訴求的手段,聽說你在這個組織之中更是帶動整個組織的指標,我們絕對需要你的力量。”

    “……你不要誤會。我是個反政府志士,不過絕不是一個恐怖分子。別把我跟你們混為一談。”

    拜倫領導的“上帝之錘”在這兩個月間頻繁的破壞行動不只針對軍方和黑市,甚至也造成了伊裏甄斯島上平民百姓的損害。這種做法也讓雷心裏起了反感。

    “我絕不打算成為恐怖主義破壞行為的幫兇,更反對將無辜的人們捲入這場抗爭行動之中。”

    “無辜?你真這麼想的嗎?難道你覺得那一間間小型的遺傳因數工坊每天違反神旨的行為是無罪的嗎?”

    “你說什麼?”

    “我記得你們是以反對克隆生物和人造體的買賣作為組織行動的號召,不過我們站在宗教的觀點看來,則認為所有人造體跟克隆生物都應該從這個世上消失才對。”

    所有人造體跟克隆生物都應該從這個世上消失——這句話讓雷聽了繃起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他難掩驚訝地叫了一聲。然而,拜倫挑起了那一雙濃眉,帶著一副堅定的語氣對雷開口說道:

    “非上帝所創造出來的生物存在於這個世上本身就是一種罪過。那麼那些以這種違背神旨的行為作為生財之道的專家們,你可以說他們跟這座索多瑪城毫無瓜葛嗎?他們根本就是這座索多瑪城的居民,我們的使命就是要讓他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悔。”

    “所以你們也打算將現在已經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造體跟克隆人全部都殺掉嗎……”

    “我們認為,如果要改變這座伊裏甄斯島,那麼絕對必須要大刀闊斧地使用破壞性療法。為此我們不惜祭出任何手段。所以,雷,我們需要你。為了匡正這座島上偏頗的道德觀,我們必須給與相當程度的制裁。”

    “開什麼玩笑!什麼叫做制裁!你以為你是誰呀!”

    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激動地站了起來。拜倫則坐在原位,用一雙不改其立場的堅定眼神望著雷說:

    “這個島上沒有真正可以稱之為宗教的信仰存在,因此才讓這座島上的道德淪喪。我們一邊召集贊同我們組織的宗教家來到這座島上,同時也對島上的人民宣傳我們的提倡杜絕人造生命行為的理念;我們為了遏制軍事獨裁繼續執政,也已經計畫好要暗殺福丁布拉的行動了。”

    “什麼?”

    “ 這是為了讓這座伊裏甄斯島重新取回健全的道德觀跟民主,我們必須成為引領伊裏甄斯走向正軌的鬥士。你有充分的理由想打倒福丁布拉,難道你不想為艾坎他們報仇了嗎?如果你想,那麼就加入我們吧!比起一個人孤軍奮戰,有其他人的協助更能夠完成殺掉福丁布拉的計畫。我答應你,我們會幫你的。”

    雷整個人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我不要。”

    “你說什麼?”

    “我不要同伴。我不會讓你們殺掉福丁布拉的……我走了。”

    面對丟下這麼一句話便轉身要走的雷,拜倫硬是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給攔了下來。

    “等一下,雷!我們——”

    “要殺死福丁布拉的人是我!我才不需要借重你們的力量呢!”

    “雷,你冷靜點。我知道你想親手為摯友報仇的心情。所以我才說我們要幫助你呀!”

    “放手!”

    “不,如果你不點頭我就不放。

    “我無法認同你們的想法。”

    雷毅然決然地開口說道:

    “雖然我跟艾坎都反對生產克隆生物這種行為,不過我們從沒想過要把已經被製造出來的克隆生物跟人造體全都殺掉。我堅決反對這種做法,不論他們是人造體也好、是克隆生物也罷,他們都是擁有生命的。你們的論調跟殺人沒什麼兩樣,我絕對不認同你們的理念。”

    “那是商品呀!所有不合法的商品都應該處理掉。”

    雷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你開什麼玩笑……人造體不是沒有生命的東西!”

    “對,正因為他們不是東西,所以不能存在於這個個世上。”

    即便雷的言行已經表現出了強烈的憤怒,不過拜倫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 大部分的人造體跟克隆生物都沒有繁衍後代的功能。他們在被製造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被剝奪了這種器官。不過有些粗製濫造的便宜貨卻連生殖器官都沒有摘除。那些非人的東西會混入人類之中,並且毀掉人類的遺傳基因,這難道不讓人覺得恐懼嗎?容許他們存在的行為,終將為人類帶來毀滅。如果管理進行的徹底還可以避免掉這種情況發生,不過已經有許多便宜貨在海外以秘密交易的方式進行買賣。除此之外,那些人造體甚至有可能成為未知病毒的傳播媒介。要是真發生這種事,那麼這座伊裏甄斯島不就成了促使人類滅亡的核彈發射鈕嗎?恢復人類對神旨的遵從和島上的秩序,是伊裏甄斯重生的唯一道路。而且針對眼前這個背離重生之道的獨裁政府,我們一定得要儘早將它整個推翻掉。”

    拜倫用雙手緊緊扒住了雷。即便雷激動地想要將他甩開,卻擺脫不了他強硬的力道,遲遲無法如願。

    “ 你是海外來的人吧?我想現在的你一定已經深刻地體會到,光憑著一股滿腔熱血的正義感是無法改變這座島上的人民的。我是在這座島上出生長大的,我從小就對這種玩弄生命討生活的方式感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然而,這個島上從沒有人願意聽我訴說心裏的這種異樣感受。為了讓這座島上的人民從罪孽中清醒,我們必須要徹底整頓這座伊裏甄斯島。”

    “徹底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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