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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戰爭】 第四卷 圖書館革命 

圖書館戰爭

 作者:有川   
【圖書館戰爭】 第四卷 圖書館革命 

序章     

一、開端     

二、急轉直下     

三、機不可失

四、狂風暴雨     

五、終局     

尾聲 


 

序章

    正化三十四年一月——在世間已經被情人節商戰席捲的十五日,發生了一起事件。

    福井縣的敦賀核能發電站在深夜受到了襲擊。

    “大家請看,這是黎明時的敦賀核電站!”

    鏡頭裏,女主播毫不畏懼地站在滑開的直升機艙門邊,用不輸給螺旋槳聲音的音量做出播報。

    鏡頭先給了女主播一個特寫,接著移往正傾斜飛行的機體外向地面拍攝,映出險峻地形上的整片雪景。

    幾乎是從正上方向下拍攝的畫面裏,最近幾年沿著狹灣建成的三號、四號發電機組的用地當中,四處都有像是從餘燼中冒出的黑煙向天空竄升。

    畫面裏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紮進核電站設施側面的塗有迷彩色的直升機。從拉近的鏡頭中可以看出,直升機的主螺旋槳和尾螺旋槳都已經全毀,機身近一半呈現出彎曲狀。

    為了讓觀眾能不受干擾地看清那副淒慘的情景,導播還將聲音過濾掉了。

    “今日淩晨三點,敦賀三號、四號發電機組遭到剛才畫面上那架戰鬥直升機的低空突襲。 直升機向三號機組發起了突擊,但這僅僅是這次事件的開端。”

    “安全系統立刻停止了三號、四號機組的運轉。其後,核電警備隊在聯絡警方和自衛隊的同時迅速進入戰鬥狀態,與從墜落的直升機上沖出的襲擊者展開槍戰。”

    “但,此時位於敦賀半島前段的敦賀二號發電機組也受到了襲擊。”

    這時畫面上出現了帶有標注的放大地圖。

地圖中標示了位於敦賀半島立石岬一側,包含有敦賀一號、二號機組和核能機構“富源”的舊核電站,與沿若狹灣新設的三號、四號機組的位置關係,兩邊被山阻隔,是採用隧道相連。

方便起見,我們將立石岬這邊的敦賀核電站稱為舊核電站。在舊核電站當中,‘富源’和一號機組都已不再使用,但二號機組還在運轉。目前推測襲擊者是以激烈突襲若狹灣一側的新核電站作為佯攻,真正的目的則是佔領二號機組的控制室,熔毀核反應爐。但核電站所採用的高強度安全系統不是用小型飛機撞擊就能夠破壞的,像若狹灣這一側的盲目襲擊還無法令原子爐失控。”

“由此推測,襲擊者的真正目標為敦賀二號機組的可能性極高。事實上,襲擊者也是帶著極高的隱避意識對舊核電站發動襲擊的,天亮後在舊核電站附近海濱上發現了好幾艘強襲登陸艇。而不管是襲擊哪一邊核電站站的襲擊者,都全員死亡,無一生還。”

“目前據敦賀核能發電站發表的消息稱,核電站中並沒有發生核能外泄。但為防萬一,還是向附近區域的居民發出了避難指示。今日後避難指示將會取消,居民可返回自己的住所。”

接到核電站的聯絡後,最先出動的是福井縣警機動隊,據他們的報告,襲擊者‘就像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另外,舊核電站附近海濱上留下的強襲登陸艇和墜落的直升機,以及襲擊者所使用的武器都已被警方扣下,這些裝備多出於前蘇聯和共產圈,已有專家指出恐怖分子很容易便能弄到手。”

    “由於襲擊者擁有無後座力炮、重機槍、手榴彈等武裝,機動隊很快將防禦交于鯖江駐地的陸上自衛隊。

內閣發表了出動自衛隊是接到縣知事在緊急情況下以救災的名義提出的要求,但在野黨也緊接著追問防禦交替如此迅速,會不會實際上是沒等知事提出要求就根據現場情況先行做出了判斷。”

 “同時,襲擊者全員死亡使得追查事件的線索中斷,關於這點也被強烈批判為‘令人悔恨的過錯’……”

“縣警總部給出的解釋是——據圍困襲擊者的自衛隊員報告,襲擊者全員都是在咬緊牙關後就一個接一個倒下,之後檢查屍體時發現他們都是吞下了藏在牙齒中的毒藥,但在對方沒有放下武器的當時,自衛隊無法組織他們自殺。”

“如果此事件與近來連續發生的國際恐怖活動有關,又有組織在恐怖主義網路上發表聲明的話,這將是首次以日本為目標的事件。日本的恐怖主義防治對策能夠與之對抗到何種程度呢……”

 

 

  一、開端

  “……哇……”

  現在是六點半起床時屋外還是很暗的季節,打開房間的燈在看新聞的郁揚起了驚愕的聲音。柴崎也忘了把要換的制服放進被爐裏(這樣一來在上班前換穿時就會很暖和了),只顧凝神盯著電視畫面。

  “……好想請一天假在這黏著電視啊……”

  這新聞對情報通柴崎來說的確是件相當有吸引力的大事,但這樣的話也實在不值得讚揚。

  “要不要說今天感冒了呢。”

  柴崎這種不像是在說笑的語氣使得郁在她額上啪地拍了一下。

  “就為了看新聞而裝病,這怎麼說都太過分了點吧。”

  “可那是對核電站發動的大規模恐怖襲擊哦!接下來肯定每時每刻都會有新的情報,網上也會掀起評論之潮,你就不想把這些情報一一抓住嗎?”

  “不想。要是有那麼多人和你一樣因為這種理由而請假的話,可就要世界大亂了。”

  啊,感覺真不錯——郁把這樣的想法藏在了心裏,平時因為不聽話而被周圍的人說教或訓斥的角色通常都是她自己。

  “只有我一個的話就不會亂啊。”

  “你不會以為裝可憐對我有用吧。再說,你不覺得自己的態度太不嚴肅了嗎?防禦部隊這邊可是出現了死傷者呐。”

     “我只能為犧牲者祈禱祝福。但對事件的興趣又另當別論啦。”

  “什麼‘啦’啊,不要因為自己適合幹情報員就得意忘形!退一百步說,就算你是不想放過和圖書隊有關的事件,但這和圖書隊完全沒有關係吧!”

  在郁說出這話的一瞬,腦裏閃過一個念頭,她歪著頭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中是否有過像這樣抱著電視不放等著看熱鬧的事,不過什麼都沒想起來。當然郁不會否認自己也有愛湊熱鬧的天性,但還不至於像柴崎這樣為了看電視而請假不上班。

  “好了好了,去吃早飯啦。而且,如果換成是我為了這種理由找藉口請假的話,你肯定要對我說教的吧?”

  “不會啊,如果你是為了等著看大新聞有什麼發展的話,我絕對不會阻止你。怎樣,現在要交換宗旨嗎?”

  “不換!好了,去食堂吧。”

  “什麼嘛,明明自己都和堂上教官一塊休息去約會了。”

  “什……!”

  這句完全出乎郁意料之外的犯規奇襲讓她瞪大了眼。

  “我們是同班,一起休息是理所當然的吧?!而且這也不是約會,只是先前約好的事而已呀!”

  “這不就是約會嘛。”

  “不是!”

  郁漲紅了臉反駁,不過柴崎完全不為所動。

  “什麼嘛,明明平常休息時都會睡懶覺,就偏偏今天起這麼早。啊啊,如果今天也是我的休息日的話,我一定要整天黏著電視和網路。你竟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裏和上級出門!真是可笑到讓人無法理解啊~~~”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你!好了,快點去吃早飯啦!你等下還要上班啊!”

  “不要~~~~~我不要吃早飯,至少讓我看到最後一刻~~~~~~~”

  “啊,真是的,隨你好了!”

  至少柴崎放棄了請病假的念頭,郁便獨自去了食堂,反正柴崎的早飯本來就吃得少,少吃一餐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不過,郁也沒有提醒只顧盯著電視看的柴崎把衣服放進被爐,等她換衣服時一定會發出很大一聲慘叫吧。

  

  今天郁起了個大早。

  其實是因為有事。以前曾說好一起去喝春黃菊茶的郁和堂上,約在今天十一點于武藏野車站前集合,去郁在立川發現的店。

  這次約會是在從茨城回來後不久,由堂上提出的。

  “最近找個時間去喝茶吧。”

  似乎在茨城縣立圖書館裏看到真正的花之後,讓他的興趣更濃了。柴崎上班後,把衣櫃打開的郁陷入了長時間思考的狀態。她一邊想要怎麼搭配衣服,一邊重複著試穿再脫掉的動作,房間的供暖效果很好,足以讓她只穿著內衣內褲站在一堆攤開的衣服中猶豫。平常郁都是穿運動型的成套內衣褲,這次難得約會,她就選穿了“ 普通的”內衣內褲。畢竟是這個年紀的女性了,郁多少也有幾件帶著胸墊的可愛型內衣。

  雖然柴崎給的評價統統只有一句“一點都不性感”,但郁也沒有膽量像柴崎和其他的女圖書館員一樣去買那種綴著蕾絲邊的華麗的內衣,全是挑些號稱“裝飾少才更顯曲線美”的可愛花紋的簡單款式。

  一米0、戰鬥職種的高大女人哪時會用得上有蕾絲的華麗內衣啊——這就是郁在購買時讓自己能夠客觀判斷的閘。

  因此,郁現在穿著的內衣就是有著淡綠色可愛花紋、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簡單款1/2罩杯,搭配的是成套的內褲。希望“看不出來打扮過”的郁,其實還挺想得到柴崎一兩句在這方面的稱讚。

  郁的衣櫃底也有幾條裙子,不過大多數還是牛仔褲,上裝也有幾件女性化的服裝,但要怎麼搭配她可就頭疼了。

  “……絕對不能有太刻意的感覺。”

  所以裙子就被排除了。下身穿了牛仔褲,上身是多層背心和正月促銷時買來後一直珍藏的毛衣,外套則挑了所有外套中色彩最明亮的水藍色。

  配上皮包一起在鏡子前仔細看過後,這一套終於讓郁滿意了。

  接著是她不拿手的化妝,不過只是化個淡妝而已,郁完成得算是不過不失。柴崎出門時說了“我的化妝盒你隨便用吧”,可是郁也沒有使用那麼多種化妝品和用具的技術,以前她試著夾睫毛時就曾因為夾到眼皮而慘叫。

  最後還要挑雙平跟鞋——郁一邊回想著堂上從手塚慧那里拉回自己時發過的“幹嗎穿高跟鞋”那句牢騷一邊看向鐘……

  “呀————?!”

  已經到再不從宿舍出發就會有遲到的危險時間了,郁不禁看向自己的表再次確認,也是同樣的時間(那個鐘也不是無趣的軍用鐘,而是專為出遊準備的珍藏)。

  ——為什麼?!明明都起得和上班時一樣早了!

  已經沒有時間收拾挑選時脫散一片的衣物了,沒有辦法的郁只得將衣物全堆到床上一角再拉上床簾,就沖出了房間。

  只要比柴崎早回來就行了——郁一邊在走廊上跑著一邊這麼想。

  如果被柴崎看到她整理那堆像是把衣櫃全掏空一樣的衣服山,一定會笑嘻嘻地說些什麼“你不也樂得忘乎所以了嘛”來回敬今早郁的說教。

  ※

  郁穿著平跟鞋從基地一路小跑到車站前時還是比十一點遲了五分鐘,堂上已經在車站樓梯上的自動售票機前等候了。

  “對、對不起,我來遲了!”

  邊平復著喘息的郁抬手就要敬禮,沒想到反倒是這個動作讓堂上斥責出聲。

  “穿便服時不要敬禮,而且還是在外頭!會讓周圍的人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

  郁慌忙把手放下。

  “……怎麼每次一開始都要我罵你啊。而且難得這副打扮,也不用跑著過來,又不是出任務。這種時候,女性通常不都會遲到一下,這點程度還是可以接受的。”

  突然被當成女性對待讓郁的臉發起燙來,不過原本小跑著來的她整張臉都是通紅的,也就沒有被堂上察覺。

  “不、不過,讓上級等總是不好。”

  “我可不是在私事上還強調上級許可權的那種心胸狹窄的人。”

  堂上的語氣稍稍有點不高興了。

  “難得你這樣……打扮一番,要是途中摔倒,豈不糟蹋了。”

  “也、也沒有特別打扮啊,這點完全不用擔心。”

  聽著郁慌忙反駁的聲音,堂上微微笑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是笑了。

  “在意時間而著急小跑的心情我明白。抱歉,本來也是我硬拉你出來的。”

  ——不行!不要在這種時候笑得這麼溫柔啊!

  可惜郁在心中喊的這種話堂上並沒有聽到。

  “堂上教官這身打扮也很難得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教官你穿便服。”

  想著“總之要先換個話題”的郁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了。堂上穿起牛仔褲來出乎意外的有型(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平常就算是穿便服值勤時也都是穿西褲,在宿舍裏則是運動褲,因此現在的打扮對郁來說是很少見的。

  “小牧喜歡買東西,就會來來回回地四處挑。我就不行了,覺得太麻煩。一般都會在同一家店裏買,也不用怕搭配不上。”

     “啊,是這樣啊。我就是那種會去買低價品,然後再後悔的類型,總是因為便宜的東西而浪費錢。”

  “年輕時是會這樣,等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挑些品質好、能長期保存的東西了。”

  就在聊著這種沒什麼實質內容的閒話的過程中,郁的呼吸慢慢調整過來了。

  “那麼,票要買到哪里?”

  “啊,到立川……”

  “等會。”

  留下這句的堂上走向了自動售票機,回來時遞了張票給郁。

  “哦,麻煩你了。”

  是這樣啊,原來是在等我喘停氣——發覺到這一點的郁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現在是怎樣,要不要先吃個午飯?”

  “啊,那家店有飯吃的……吃完飯再喝茶就好了。”

  郁說的是一家專賣花草食品的咖啡店,裏面的飯、茶、甜點都可以加上花草。

  今天不是週末,現在又比午休時間還要早一些,咖啡店中還很空,因此郁和堂上被領到了位於窗邊角落的特等席。

  “有什麼推薦的嗎,飯之類的。”

  “香草煎雞肉,這個分量很足。”

  “那就這個。”

  兩人看著菜單商量了一會,叫來了店員,由來過幾次很習慣了郁點了餐。

  “麻煩你,兩份午間雞肉套餐,要米飯。餐後要一份甘菊茶,還有我的是蛋糕套餐,要蘋果慕司和甘菊茶。”

  “蛋糕套餐裏的飲品如果點花草茶的話,要加收一百五十元,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

  就在郁要結束點餐的時候,堂上舉起了手。

  “不好意思,我也要帶甘菊茶的蛋糕套餐……”

  這話立刻使得郁吃驚地望向他,堂上選了芝士蛋奶酥之後結束了點餐。

  “……有意見嗎?”

  堂上有些彆扭地瞪了郁一眼。

  “不……只是有點意外。”

  “不膩的蛋糕我還是喜歡的。”

  “啊,不過點芝士蛋奶酥倒是很不錯,甘菊茶的味道很清淡,要是配口味重的蛋糕就會嘗不出茶味了。”

  “不用專門附和!”

  堂上像是有些生氣地將臉轉向一邊,他這樣子卻讓郁禁不住噴笑出來。

  “堂上教官,這種地方好可愛。”

  靜了一會沒有回答之後,堂上才又瞪了郁一眼。

  “你才是。”

  “咦?”

  “臉和平常不一樣。”

  心中驚叫起“咦——”一聲的郁立刻用雙手擋住了臉。

  “什、什麼啊!哪里不同了!”

  “比平常更像女人。”

  “這、這是……”

  這次輪到郁被惹怒了。

  “既然是私事外出,我也會化點妝的啦!不過只是淡妝啊……!奇怪嗎,這樣很奇怪嗎?!”

  對自己的化妝技巧稱不上自信的郁慌得有些失措了。

  今天的口紅的確比平常值勤時塗得要濃,也打了些薄薄的腮紅,但一想到“會不會太濃了”郁就坐立難安。

  “我去洗手間看一下……”

 

  郁說著就要起身,卻被堂上抓住了手腕。

  “沒人說你奇怪。”

  ——哇!

  郁就這樣又坐回了椅子上。

  剛才的擔心已經被完全打碎了。

  口中小小聲地喃著“這是犯規啊”,郁直到感覺臉上不再火燙為止都不敢抬起頭來。

  

  這次專程來品嘗的甘菊茶端了上來。

  茶壺裏泡著小朵的花。

  “只看顏色就和綠茶差不多。”

  堂上邊說邊倒了一杯,先是聞了聞味道。

  “和你之前給的那瓶精油感覺有點不同……”

  “那個注重的是香味,是專門提煉出來的東西,當然會不同啊。”

  “不過聞起來很清淡,應該很順喉。”

  “嘗嘗味道怎樣?”

  “別這麼急。”

  堂上邊壓下郁的催促邊將杯子湊到嘴邊。

  “我以前沒喝過花草茶也不好說,不過很順喉。果然感覺和綠茶很像……”

  “有鎮靜的效果,聽說很適合在睡前喝。”

  “從明天開始辦公室裏要常備,你要每天喝。”

  “哇,討厭!”

  鼓起臉的郁開始倒自己的份。

  “不吃蛋糕嗎?”

  郁有些故意地反問回去,不過堂上並沒有奉陪她的作弄。

  “難得你帶我來了,還是想不摻雜其他味道地嘗嘗第一杯。”

  “也沒什麼……什麼時候想再來都可以啊,店在哪你也記得了吧。我也常常來的。”

  也可以常常陪著一起來——結果郁還是沒能說出這一句。

  “但第一次總還是你領著來的。”

  因為第一次是被領來的,所以要好好品嘗這第一杯——堂上像是理所當然般地這麼表示,而郁再一次確認了自己喜歡著這樣的他。

  來的時候一直在聊店和春黃菊,吃飯時則是聊料理,但到了吃完飯後的喝茶階段,郁終於冒出了柴崎所說的“約會”那種緊張感。

  和喜歡的人一起品嘗花草茶,而且泡這茶的花裏還包含有兩人都尊敬的司令的信念。這情形令郁生出一種似乎兩人有什麼特別關係的錯覺。

  不,不對!喜歡對方的只是我而已!——郁一邊斥責自己一邊尋找不讓氣氛流入羅曼蒂克那種錯誤方向的話題——對了,今天不是有條特大新聞嘛!

  “說起來,教官你看了今早的新聞嗎?”

  “哦,敦賀是吧。”

  堂上果然也看了。

  “柴崎差點想為此找藉口請假了,說是要一整天黏著電視不放。”

  “她的話,還真做得出這種事來呐。”

  堂上苦笑著倒了第二杯茶,開始吃芝士蛋奶酥。

  “堂上教官你看完整了報導了嗎?”

  “嗯。”

  “我總覺得這次事件好象很熟悉,似乎看到過一樣。難道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郁有些奇怪地歪歪頭,堂上則輕而易舉地給出了回答。

  “你看過《核電站危機》吧,當麻藏人寫的。”

  堂上說的書名和作家郁的確有印象,她禁不住提高了音量。

  “啊——對哦,和那本書裏的故事好像。”

  “何止像,根本是一模一樣。十點的特別節目裏還在議論說恐怖分子就是拿那本書當參考,你沒看嗎?”

  “嗚……那時我在煩惱穿什麼衣服嘛,哪顧得上電視。”

  話出口後才發現自己洩露出了煩惱衣服煩惱了很久的事,郁趕緊捂住嘴。

  “剛才的不算!是因為柴崎上班時把電視關掉了!”

  堂上苦笑著喝了口茶。

  “用不著特地否定拼命打扮的事,比常人更有精神才像你。”

  堂上這種完全看透了郁的話讓她整個腦袋燒得就像煮熟了一樣。

  “也、也沒有那麼煩惱了!平常出去玩的時候也會這樣啊!”

  “是嗎?我可是很煩惱喲。”

  聽到堂上很平常地這麼說後,郁僵住了。

  “畢竟是期待的外出嘛,我也會煩惱穿什麼衣服。”

  “期待……嗎?和我出來。”

  隨自己心意的解釋滑出口和,郁再次覺得自己將自己逼到了絕境。

  “不,我是說,期待甘菊茶!”

  “當然,茶也讓人期待。”

  ——呀,這話怎麼這麼微妙啊!

  不敢看向堂上的郁趕忙將鼻尖湊近手邊的蘋果慕司。

  “那個……我也很期待的。”

  “怎樣的期待?”

  這不是明知故問嘛——郁有點生氣地抬眼瞪了下堂上。

  “大概,和堂上教官你是一樣的。”

  “那就彼此彼此了。”

  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帶過後,說著“話說回來”的堂上又把話題繞了回去。

  “沒想到你也會看當麻藏人的書,這位作家的書挺艱深的,而且都以謀略為重。”

  “在謀略當中可以看到男人的友情和競爭心,還有和女主角之間的戀愛也很棒啊!看到主角曾在戀人面前消失那裏我都哭了!那個系列我全都讀了哦!”

  “……換句話說,最主要的情節你統統不記得?”

  “嗯!難的地方全都跳過了,我完全只是看人物。怎麼了?”

  “不……那個系列你竟然能夠只看人物,我對你這種才能感到吃驚。”

  “我讀推理小說也是這樣,最後謎題解開時都會想‘哦,是這樣的啊’。這樣讀也挺快樂的嘛。”

  堂上露出一副沉痛的皺眉表情。

  “這種讀法讓小牧聽到的話,他肯定會絕望的……”

  “咦,但是最後絕對會吃驚地覺得‘好厲害’的讀者,對作家來說才是好讀者吧?圈套絕不會被這種讀者解開,這不是最讓作家安心的讀者嗎?”

  “話雖然是這麼說!”

  現在連多少也讀過一些推理小說的堂上都覺得絕望了。

  “堂上教官你喜歡看什麼書?”

  “我?虛構的話,側重謀略或是行動描寫的居多,受小牧的影響多少也會看些推理小說。其他的話,還有寫實文學和實用書籍吧。”

  “這麼說來,明明同在一個隊裏,我們卻沒有談過誰喜歡些什麼書呢。我也很喜歡行動類的。”

  “不要說了!只要一想到你不管什麼都只看人物,我的羅曼就毀了!”

  “真失禮!那種羅曼我大概也是能理解的啦!”

  “加了‘大概’就會讓人不安!啊,那個,柴崎怎麼樣?”

  這明顯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聽郁談論具體讀書傾向的堂上在逃避,郁雖然有些生氣,不過還是做了回答。

  “那傢伙出人意料地喜歡戀愛類的哦,每次都邊讀邊毒舌地抱怨‘可惡,為什麼像我這麼好的女人身邊就不會掉下這種好男人啊’之類的。還有就是經濟類吧,資產運用啊金融公司啊什麼的她都很喜歡,業界再編地圖也每年都買,我完全無法理解那有什麼樂趣。”

  “還真像她的作風。”

  “手塚又怎樣?”

  “他似乎很喜歡懸疑類,最近偶爾也看到他拿著故事繪本。”

  大概是因為晉級考試那時過得很辛苦吧,的確像是優秀又努力的手塚會做的事,這麼一說,郁也回想起最近他和小孩子們說話時都不怎麼會臉紅了。

  “小牧教官呢,除了推理之外的類型。”

  “那傢伙讀的書相當雜,大概是涉獵範圍最廣的一個了吧。連輕小說都會看,雖然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能和毬江相互推薦、討論會非常愉快。”

  “哇,感情真好。”

  郁一邊在心中羡慕著“真好啊”,一邊從杯子的邊緣偷偷地看著堂上。

  ——兩情相悅的感覺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呢?初次的戀愛如果能和這個人談就好了。啊,不過,對方也有選擇的權利……

  “玄田隊長和稻嶺……顧問應該是喜歡時代小說吧。”

  說到稻嶺的職務時堂上頓了一下,現在還沒能改掉把稻嶺叫成司令的習慣,也可以看出他心中還是想將稻嶺叫成司令的。

  “他們兩個好象常常交換心得。另外,稻嶺顧問因為工作的關係,行政和法律方面的書也讀了很多。”

  “說起來,玄田隊長也差不多該轉院了。”

  “啊啊——”

  堂上難得地趴在了桌上。

  “明明都那把年紀了,偏偏還恢復得那麼快啊那位大叔……連陪護的折口小姐都才一個月就被他趕了回來。”

  “管隊長叫大叔沒關係嗎?”

  郁戲弄了一句後,堂上保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勢翻眼瞪了下她。

  “兩人獨處的時候就讓我發點牢騷吧。”

  “兩人獨處”這個說法讓郁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不知該怎麼回答的郁只得將茶杯端到唇邊點了點頭。

  糟糕,轉入少女模式了——發現自己切的蘋果慕司比平常還要小的郁又再次動搖了——現在還裝什麼可愛啊,不是早就暴露本性了嘛!

  喝完茶後,堂上開了口。

  “接下來要怎樣?”

  “咦,什麼怎樣?”

  一般來說已經可以回去了,沒有設想過其他選項的郁歪了腦袋,堂上看了看手錶後提了建議。

  “才過了兩小時,難得休息,就這樣回去有點浪費吧。要不要去看電影?”

  ——哇,這不是和一般的約會沒兩樣了嗎?!

  不過,一想到堂上覺得要中斷和自己度過的休息日會可惜,郁就非常高興。

  一時樂得開不了口回答的郁於是點了點頭。

  “你喜歡看什麼類型的?”

  “這個嘛,大片吧,動作片或是CG片。”

  “和你的風格還真搭。”

 

  堂上笑著拿出手機準備搜索上映影片的情報。就在這時——

  兩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喂,我是笠原。”

  郁一邊在心裏抱怨著“誰啊,這種時候打來”一邊接起了手機,打來的是柴崎。

  “對不起哦,你還在難得的約會中。”

  對方一開始就故意投來的犯規球讓郁不禁怒吼出聲。

  “都說不是那樣啦!”

  “說了不是那樣!”

  一旁的堂上也怒吼了一聲,接著兩人都帶著疑惑的表情專注於自各自的電話。

  “順便說,打給堂上教官的是小牧教官,連被捉弄時的反應都能一樣,你們的感情還是一點都沒變的好呢。”

  柴崎的說明讓郁明白了剛才堂上似乎也被小牧說了差不多的話,所以才同樣抱怨了那麼一句。

  “我都說過不是的嘛……”

  小聲說著的郁臉紅了起來,而且有些在意起堂上剛才的怒吼是不是因為害羞的緣故。

  “總之,抱歉打擾你約會了。兩個人都趕快回來,有緊急事件發生。”

  “緊急事件?”

  “等你們回來再慢慢說,總之,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說完這句後,柴崎單方面地切斷了電話。

  幾乎是同一時間,堂上那邊也掛了電話。

  “……看來,電影只能留到下次了。”

  唉,好想和堂上教官去看電影啊——正當這麼想的郁消沉下來時,堂上就像是重新點燃她的希望般說了這麼一句——咦,還有下次嗎?!

  “至少能好好喝完春黃菊茶了。”

  堂上邊說邊拿起帳單向櫃檯走去,以為當然是兩人分攤的郁卻看到堂上掏了兩人份,她也慌忙要分攤。

  “我、我的份自己來付。”

  “今天就算了,當作帶路費吧。因為我的拜託你才賠了一半休假進來。”

  “我不覺得是浪費啊,我也一直很期待和堂上教官你一同來這裏!”

  結完帳的堂上拿起兩人的外套微微一笑。

  “一到最後關頭你就老實了。”

  他邊說還邊往郁頭上輕敲了下。

  “那下次就分攤吧。”

  “——是!”

  郁套上水藍色的外套,追著堂上的背影出了店門。

  ※

  回到武藏野後,在返回基地的路上,街上的氣氛已經和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或許是想把普通市民也捲進來,街上透著刻意隱藏起壓迫感的緊張氣氛,還有著稀稀落落的行人在走動。

  這感覺越靠近基地就越濃厚,入隊三年的郁現在已經能光憑感覺就知道——是良化特務機關。而且,從年齡和服裝可以看出來,是地位相當高的隊員。

  “教官……”

  郁畢竟沒有在穿著便服、又是因私事外出的情況下碰到過良化隊員,自己現在是手無寸鐵,萬一雙方對上了——對方的西裝或夾克下肯定藏著武器。

  “沒事的。這幫傢伙不會為了我們這種小人物如此戒備,綁走一介圖書隊員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價值。”

  堂上一邊說一邊為了讓郁冷靜下來而握住她的手。

  “照平常的樣子就行,我們警戒的話反而會被盯上。”

  突然被握住手的郁臉上冒起了火,或許是僵硬起來的手傳達出郁的緊張,堂上轉向了她。

  “不……”

  郁反射性地抬起空著的另一邊手遮住臉。

  “請不要看。”

  “知道了,我不看。”

  堂上的語氣少有地混進了一絲捉弄。

  “我也沒有看見你那張通紅的臉。”

  “討厭,不要欺負人!”

  郁禁不住用空著的手往堂上背後用力拍了下。

  “你下手也輕點,笨蛋!”

  這樣吼著的堂上直到進了基地、進了辦公大樓都沒有鬆開郁的手。

  

  “是不是先回去換下衣服比較好?”

 看著完全不在乎暴露兩人才出去過的樣子,就這樣直直走向特種部隊辦公室的堂上,郁微妙地有些腿軟。

  不過堂上只丟來一句“不要緊”。

  “小牧說要分秒必爭。不用管衣服——公休假我們要怎麼用是我們的自由。”

  只是堂上還是料錯了一點。

  “……哎呀,看起來很和睦嘛,不錯不錯。”

  才進辦公室,小牧就像看到錯覺般地給了句微妙的評價。

  柴崎則咻地吹了聲口哨。

  這些反應讓堂上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身後的郁猶豫不決地小小聲開了口。

  “那個,手……”

  堂上在進辦公室之前忘了放開進到樓裏時還一直握著郁的手,這才注意到的他趕忙甩開了郁。

  “這是……因為這傢伙走得太慢了!”

  “但是從步幅來看明顯是笠原要大步。”

  手塚罕見地吐了一次槽,堂上立刻翻起眼駁了回去。

  “少多管閒事,你這是在自誇嗎?!”

  辦公室裏除了堂上班和柴崎之外,就只有緒形代理隊長了,這時緒形就像平常一樣慢悠悠地開了口。

  “沒休假的其他班都在加強警戒了。你們也看到外面的樣子了吧?”

  “只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了一些情況,似乎來了很多高位的良化隊員。”

  堂上換成了工作中的語氣,原來在戲弄兩人的夥伴們不知何時也收起了玩笑的氣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郁問了之後,隊長室的門打開了。緒形接受代理隊長之位置後並沒有使用隊長室,因此現在那間沒有主人的房間只作為接待室使用。

  從裏面走出來的是折口,以及折口領出來的一名初顯老態的男性——

  “當麻藏人?!”

  堂上禁不住大聲叫了出來,中途才注意到自己沒加稱謂,又硬生生地補上了“老師”這個尾碼。

  “咦,就是這一位嗎?!”

  郁也不禁提高了音量,畢竟是約會時(如果能這麼說的話)提到的那位作家。

  “為什麼堂上教官你會認得啊?!”

  “你是笨蛋嗎,書上不是有作者近照……對你來說就算每次都登也沒有意義吧。”

  想起郁記人長相的能力有多差勁的堂上中途把怒吼換成了歎氣,不過光憑作者近照就能記住長相,也說明堂上的確是個死忠書迷。當麻的年紀在六十上下,除了有些長的花白頭髮和粗黑框的眼鏡之外,就沒有什麼搶眼的特徵了。

  “當老師常常在訪談中露臉,知道他的人很多,堂上認得也不奇怪。”

  折口插了這句口,郁羞澀地搔搔頭。

  “對不起,我總是難記得住別人的樣子。我是不記得您長相的FANS。”

  “不要說你是哪種FANS,絕對不准說!會害圖書特種部隊被當成傻瓜集團的!”

  堂上用一副魔鬼之相向郁狠狠叮囑了之後,再轉向折口,很明顯擔任解說一職的是她。

  “今天白天,敦賀核電站事件已經被判定為國際無差別恐怖活動,政府也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通過了《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那之後,各新聞社就向我社——正確來說是向主要出版當老師作品的出版社打聽情報……”

  這時,柴崎在不打斷話題的情況下自然地給一直站著的兩人勸座。

  柴崎給當麻勸了座,手塚則給折口勸了座。看到這情形的郁,為兩人不知何時變得這麼默契而奇怪地歪了腦袋。

  “在特別措施法當中有幾個政府組織的許可權得到了擴大,主要是員警和自衛隊。”

  但僅是這個情報的話,還沒有必要特地跑到出版社去打聽。

  “其他還有一些內閣的內部組織,其中也包含了良化委員會。”

  “……什麼?!”

  郁不禁叫了出來——這完全是莫名其妙!

  “還要擴大許可權,他們到底是想怎麼樣啊?!”

  與咬牙切齒的郁相比,堂上則是低聲地問了一句。

  “是因為《核電站危機》?”

  事件與書中的故事相似到令人不得不懷疑恐怖分子將此書作為參考,而且書中的描寫也周密細緻到足為成為參考的程度。

  郁直直地看著折口,希望折口能給出否定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這種說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不過,‘《核電站危機》是足以成為恐怖分子教科書的危險書籍,應剝奪寫作此書之人的寫作權’這一意見已經主導了對策室。”

  “怎麼會!那這樣一來……”

  說著“是啊”的折口疲憊地點點頭。

  “萬一當老師被他們抓去,還不知道會被怎麼對待呢。”

  直到當麻放棄寫作權之前都會被監禁,良化委員會就是為此而放出了鷹犬。

  “然後以當老師打頭的作家狩獵就會開始,當然作出相關發言的人也包含在內。”

  諷刺的是,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成為了在維持治安的名義下開始大規模狩獵發表言論之人的導火索。

  “對於我來說,這一情報能在各新聞社當中流通,就還算是能看到希望。不過,也是勉勉強強才躲過將車子堵在老師家周圍的良化隊員的眼睛,將老師送到這裏來。雖然良化委員會沒有對普通車輛和普通人的審問權,但如果進基地之前被發現的話,說不定他們會不管許可權,生硬地把當老師綁走……也是到了基地之後我才能對老師做出說明。”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當麻第一次開了口,是帶點沙啞卻很有魅力的聲音,不過比眾人想像中的要高一些。

  “請不要在意,我們持有的《圖書館自由法》就是為了這種事態而存在的。”

  在場的人中只有堂上班的成員知道緒形這句沒氣勢的回答是在說謊,這種事態是從未發生過的,就算對時常進行審查抗爭的圖書隊而言,也明顯是意料之外的事件。

  “當老師就由本基地保護。只是,生活上可能會有些不自由,這點還希望您能理解和配合。”

  然後緒形又轉向了折口。

  “不過,要永永遠在圖書基地藏匿一個人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沒辦法把當老師的居住卡(注:日本以家庭為單位,為市區町村的居民製作的卡片。上面記載姓名、住所、出生年月日、性別、成員關係及戶籍關係等,為居民基本登記冊的基礎。)遷到這邊來。從根本上要怎麼解決,這個等隊上開過會之後才能給出意見。堂上!”

  被叫到的堂上立正後敬了個禮。

  “當老師的貼身警衛就交給你安排,我去向彥江司令報告情況然後開會。特種部隊的人員隨你編排。”

  “是。”

  看上去是挺鎮定冷靜的,不過現在一定是超緊張的吧——這麼想的郁定定地盯著堂上。

  “你在偷笑什麼。”

  “不,沒什麼!”

  現在的狀況非常不樂觀,但受命保護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堂上雖然緊張卻也很欣慰,如果郁把這種看法說出來,那堂上為了掩飾羞澀肯定會在她頭上狠狠敲一下。

  “情況只有特種部隊和柴崎知道嗎?”

  “當然,沒有向其他部門洩露一個字。”

  柴崎得意地笑著回答了,隨後堂上換上有些客氣的語氣。

  “那麼,給當老師和折口小姐安排一下能好好休息的房間,他們應該還很疲憊吧。”

  如果是在隊長室,那這邊會議大點聲裏面就能聽見,看穿堂上因為緊張而希望兩人離開這一意圖的郁又揚起了微笑。

  伶俐的柴崎不知是否也領悟到了,露出營業用的笑容站起了身。

  “對面的接待室應該還空著,老師、折口小姐,請隨我來。”

  待柴崎將兩人領走之後,堂上深深地吐了口氣向前彎下身子。

  “好緊張……”

  “因為堂上你從以前開始就是他的FANS了嘛。”

  小牧取笑了一句。

  “不過他現在是要保護的對象,要快點習慣喲。”

  “我知道!只是一回來就看到人登場,嚇了一跳而已!”

  堂上頂了回去後,郁也笑著站起身。

  “我來泡茶。那麼緊張,一定口渴了吧?”

  似乎是對郁這種遊刃有餘的語氣很不滿,堂上也頂了她一句。

  “你不也說自己是FANS嗎,怎麼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我也說過我完全只是看人物啊,對作者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看到本人也就覺得只是位普通的伯伯而已,”

  考慮到柴崎很快就會回來的郁泡了五杯茶。

  就在她泡好茶的時候柴崎正好回來了,進門的第一句就是——

  “呐,堂上教官冷靜下來了嗎?”

  “囉嗦!”

  可惜被完全看穿的堂上發出的這聲怒吼也只是引得周圍揚起一片爆笑。

  看著堂上漲得通紅的臉,郁在心中擅自決定拿這和回來路上牽手時自己臉紅被看到的那件事相抵消了。

  不過不愧是堂上,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他喝口茶滋潤了下喉後開口問道:

  “基地中知道當老師藏在這裏的人都有哪些?”

  對這種沒有指名誰回答的問題,果然還是柴崎給了回答。小牧和手塚都清楚她是在這種時候愛饒舌的人,而且柴崎也出乎意料地時常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收集到情報帶到會議中。

  “基本上來說,有圖書特種部隊、彥江司令、稻嶺顧問,以及我。彥江司令徵求了稻嶺顧問的意見後,決定採用不透露給幹部陣營的方針。”

  “好。那首先讓當老師在警衛的保護下住進宿舍的客房裏,警衛就在隔壁房間待機。深夜的警衛由小牧—手塚以及笠原—我二人一組交替,在當老師休息前就由其他班的人員交替保護。”

  現在已經不是說什麼“哇,竟然要在深夜潛入男子宿舍”的時候了,郁和其他兩人一樣無言地點了點頭。

  “但是,就算以《圖書館自由法》的擴大解釋暫時把作家保護下來,但具體的解決方法又是什麼?”

  提問的是手塚,郁很意外地從一旁看著他。

  “……幹嗎?”

  “不……我在想……原來你也有不明白的事啊。”

  郁的話音還沒落手塚就頂了回來。

  “話說在前面,我和你可不是同一個等級!這個問題可是有這種高度的!”

  “柴崎知道嗎?”

  郁順口問了一聲,柴崎輕輕聳下肩。

  “至少能看出發展趨勢。彥江司令派車去接稻嶺顧問了,包含緒形隊長在內的會議結束後,就可以定下路線了吧。”

  “哇,你輸了哦,手塚。”

  “要論這種小聰明,你說在同期當中有誰能勝得了這女人?誰都勝不了的對象,我就算勝不了也不覺得可恥。”

  “呵,謝謝你這種聽起來不像稱讚的極高稱讚。”

  柴崎所看出的趨勢,在場身為上級的兩人當然也已經心中有數了。

  “這麼說來,會議應該需要法律事務的專家才對。但根據剛才所說的情報保密方針,圖書隊的法務部不能用了,這要怎麼辦?”

  堂上提出的這個問題由小牧給了回答。

  “借用了世態社的法務部。聽說現在正在過來的途中,應該會和稻嶺司令在差不多的時間抵達。”

  “咦,到底是什麼辦法啊?”

  感覺再不插口就要錯過問的時機了,郁趕緊追問了一句,但堂上的回答並不像平常那樣清晰明快,他自己也是沉著一張臉邊想邊開了口。

  “憲法第二十一條第一項……簡單來說,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表達思想和感情的自由受到侵害,可以提起民事行政訴訟。媒體良化法也不能做出和憲法規定的公民權利相抵觸的解釋。”

  小牧也點了點頭。

  “大概就是這種方法吧,不過收集證據要花不少時間。”

  歎了口氣後,小牧又補充了一處難點——只是規規矩矩地起訴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話,要勝訴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須尋找他們施加人身危害的鐵證。

  “總之,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護當老師,同時,他家裏也要警戒。”

  堂上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因為也會有為了交換當麻而綁架他家人的組織。

  “小牧,你來排班,保護當老師的包括我們班在內三個班就可以了。”

  “OK,那麼當老師的家裏也排三個班,排好之後立刻執行。”

  “餘下的班就裝成基地的警衛,在宿舍外巡邏警戒。”

  在排班順利結束之後,柴崎提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提案。

  “那麼,我幫您剪一下頭髮吧。”

  柴崎笑著這麼說的物件是當麻。此刻當麻所坐的接待室的沙發前正立著一面可擕式穿衣鏡,他也被披上了一大塊塑膠布,這裏儼然成了一處簡單的理髮台。

  拿著梳子和剪刀的柴崎向著當麻那對於他的年紀來說顯得稍長的頭髮乾脆俐落地下了刀,立刻有一束白髮順著塑膠布滑到地上。

  “你考慮得真周到。”

  折口在一旁嘆服地看著柴崎手上的動作。

  “敵人有可能用望遠鏡或是其他東西窺探基地內的樣子,但當老師也不可能一步都不出辦公大樓和宿舍,所以還是改變一下造型最安全。”

  目前良化特務機關有的線索只是當麻公開發表的照片,就算變裝總有一天會被識破,但那天當然是越晚到越好。

  “而且,圖書隊內要是傳出流言也是麻煩事。當老師畢竟是名人嘛,有不少圖書館員都認得。不管再怎麼隱匿,機密也總是會在沒有惡意的流言中洩露出去。這樣的話,改變下造型,以其他地方過來研修的人員身份留在基地內更保險。再說,當老師現在的樣子也實在太顯眼了。”

  柴崎一邊說著話,手上的剪刀也沒有停下地不斷發出讓人心情舒暢的聲音。雖說有不少女子都是自己打理長長的劉海和發尾,不過在這些人當中柴崎的技術又特別好,郁沒空去美容院時也是讓柴崎幫她剪頭髮(當然是有報酬的)。

  “頭髮留得長了一點,這髮型看上去會顯得比花甲之年要年輕哦。不過中間分開的地方都白了,這種不平衡太顯眼。所以——笠原!”

  突然被叫到了郁猛地跳起身來,剛才她已經看柴崎的手法看得入迷了。

  柴崎將理髮前取下的當麻的眼鏡交給了郁。

  “和堂上教官一起再去買一副。眼鏡的度數就按這個,鏡架就拜託店裏的人選一副普通中年人最常戴的樣子。基地的出入口有人在監視,所以你或是堂上教官也買一副裝樣子打掩護吧。要讓人看著像是傻瓜情侶去購物一樣哦。”

  “傻、傻瓜情侶?!”

  “剛才回來的時候就完全是傻瓜情侶模式,照那樣子就沒問題了。反正你們兩個還是便服,就不需要再浪費其他人力。”

  “哎呀,小郁和堂上在交往嗎?”

  折口的問題立刻令郁的血液一股腦地湧上了頭。

  “不是那樣!”

  不過否認的同時臉也漲得通紅,連郁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心情已經完全暴露出來了。

  “也就是休息時間時兩人一同出門,回來時又牽著手的程度吧。”

  “柴崎——!!”

  正為當麻修剪著頭髮的柴崎還不忘追加對郁的攻擊,但她很快又用平常的語氣繼續下命令。

  “還有,到超市去一趟,買盒染髮膏回來,儘量挑黑的顏色。”

  已經沒有力氣回話的郁默默地離開了接待室。

  

  “柴崎真的給當老師剪頭髮了?”

  回到辦公室的郁首先接到的是堂上擔心的詢問。

  “已經很乾脆地剪了不少。不用擔心,那傢伙技術很不錯。”

  “那是只有女性才會考慮到的層面,幹得漂亮。”

  小牧稱讚的方向雖然很合理,但堂上擔心的是會不會引起當麻的不快。

  “當老師那邊沒有關係的啦,他對自己的儀表似乎也沒有什麼執著,聽到提案時只說了句‘哦,那麻煩你了’就同意了。”

  接著郁含含糊糊地將話轉了個方向。

  “那個,剛才被柴崎命令了,讓我和堂上教官去買東西,說是正好我們還穿著便服。”

  要讓人看著像是傻瓜情侶去購物一樣哦——柴崎的這句郁當然是說不出口的。

  “買什麼?”

  堂上露出吃驚的表情,郁就給他看了看當麻的眼鏡。

  “說要給當老師換一副眼鏡,和這副同樣的度數,鏡框就拜託店裏的人選一副普通中年人最常戴的樣子。另外,因為有人監視,所以讓我或是堂上教官也買一副裝樣子打掩護。”

  “哦哦,是這樣啊,裝成普通情侶出去購物的樣子。”

  ——啊,我明明在儘量避免提到這一點的!

  郁惱恨地瞪了小牧一眼。

  “還有,到超市去買把白髮染黑的發膏。”

  “我知道了,走吧。”

  原本以為堂上會發牢騷,沒想到他卻很乾脆地站起身,郁慌忙追著他出了門。

  出了基地正門後,氣氛依然帶著緊張的壓迫感,明顯在各處都有監視的人。兩人裝作遲鈍的樣子無視掉這些監視的目光,堂上還向郁伸出一邊手。

  “來吧。”

  “咦……?”

  “那傢伙肯定是說要裝成傻瓜情侶給人看吧。討厭牽手的話,要不要挽著手?”

  “不,哪種我都不討厭!”

  乾脆回答之後臉上立刻火燙起來,郁趕忙低下頭,然後才戰戰兢兢地拉住伸過來的手。堂上用力握著郁的手,再將交握的雙手收進自己的夾克口袋裏。

  “忘了帶手套。”

  堂上隨後補充的這句很像是藉口,但郁已經沒有回話的餘裕了。

  ——會不會是因為剛才中途打斷的事才特意費這份心呢……

  良化特務機關已經被郁拋到了腦後,對於柴崎的命令她現在突然有了這種想法。

  “你的手好像小孩。”

  “咦,什麼意思?!”

  “溫溫的。不過在現在這季節倒是剛剛好。”

  那是堂上教官你握著的關係啊——不過這話就算撕裂郁的嘴她也說不出來。

  眼鏡店的店員幫忙挑選的“普通中年人最常戴的鏡架”是金色鏡框、玳瑁腳架的款式,從質感上看有一種“重要職位專屬鏡架”的感覺。當然價錢也和外觀相符,先由堂上刷卡支付了,隨後再以必要經費的名義向世態社報銷。

  打掩護的裝飾眼鏡決定買給郁,她試了幾副普通款式之後,在一旁看的堂上開了口。

  “感覺還可以。”

  接著他以直白的語氣毫不掩飾地說出浮上心頭的感想——

  “至少表面上會顯得頭腦好一些。”

  郁很想駁回去,不過在旁人聽來這應該就是會讓人發笑的傻瓜情侶式對話了吧。

  ——裝都裝了,如果不收點額外好處虧的也是自己。

  “哪副合適?堂上教官你來幫我挑吧?”

  郁玩笑般回了這句,沒想到堂上倒真的認真挑選起來。

  “……這副怎麼樣?”

  堂上遞過來的是副淡褐色、形狀優美的鏡架,試戴之後的確和郁的臉形很相襯。

  “就這副吧。”

  說著“反正配的是沒有度數的鏡片,價格也就剛好,加工又很快,就買這副回去好了”的郁拿起了價格簽。

  堂上原本是要掏錢的,但被郁謝絕了。

  “這副是我自己想要,就讓我來買吧。難得教官你說合適嘛。”

  郁笑和這麼說了之後,堂上突然繃著臉轉向一邊,嘴裏嘀咕了句“偶爾……”,說得實在太小聲,郁也就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在等當麻的鏡片加工時,堂上在店裏四處轉著打發時間。郁和堂上兩人的眼睛都很好,因此也一直和眼睛店沒有緣分,郁也就由著好奇的堂上去了,自己則坐在沙發上對著鏡子把剛買的眼鏡戴上去又取下來地高興玩著。

  “請問,加工還要花很長時間嗎?”

  堂上問了店員,得到“大約還需要一個多小時”的回答,接著店員向兩人提出若是還有其他的事可以先去辦了再回來取眼鏡的建議。

  回答“那也好”後,堂上便向郁走了過去。

  “好象還要等挺長時間,先去買那個什麼染髮膏好了。”

  “嗯,好啊。”

  郁邊回答邊戴上眼鏡站了起來,但堂上抬抬下巴示意下眼鏡說著“取下來”。

  “咦,為什麼?”

  “來這家店的名義就是買這個吧,現在戴上的話回來時要拿什麼藉口再來一次。”

  “啊,對哦。”

  郁取下眼鏡有些猶豫地放進了外套口袋裏,裏面是軟布應該不會傷到眼鏡。

  出了店之後,果然還是能感覺到監視的目光,堂上再次拉著郁的手收進自己的口袋中。現在這季節太陽下山得早,只是黃昏時分就已經又暗又冷,手不收進口袋裏的確很快就會凍僵,堂上這麼做的理由倒是很充分。

  郁一邊告訴自己“就只是這樣而已”一邊悄悄在自己口袋裏摸索。

  “你在幹嗎?”

  堂上吃驚地問了後,郁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不,那個……另一邊手有點冷……”

  “所以?”

  “我想把眼鏡換到空的口袋。拉著手的這邊口袋空著嘛,放到這邊可以避免鏡片粘上指印。反正這麼暗,監視的人也不可能看得清楚,就只能知道我們停下來了而已。”

  說明的過程中郁已經完成了把眼鏡換到另一邊口袋的動作。

  堂上一直等到她弄完,才再次邁開腳步向著車站前的大型超市走去。

  若無其事地將盒上貼有黑色標記的染發膏放進購物籃中,為了掩飾郁又買了洗髮精,而且也正好是她差不多該買新洗髮精的時候了。

  “教官,那個和這沒關係,絕對沒有關係。”

  “囉嗦!這比在宿舍的自動販售機那一罐罐買要合算,來都來了,就順便吧。”

  這麼說這的堂上放進購物籃的是半打裝的啤酒。

  “這很重耶,真是的。”

  “反正是我自己拿,不用你管。”

  接下來喃著“順便順便”的堂上又繞到了食品櫃,丟了好些燻製食品進籃裏。

  ——啊,這麼看來,就和我們房間裏會常備的零食和點心一樣嘛。

  郁覺得稍稍能看出一點男子那邊的生活是怎麼樣的了。

  結完帳後堂上看了看表。

  “好,現在回去應該就差不多了。”

  “啊,我買的東西我自己出錢。”

  “不用了,才幾百塊的東西而已,不要增加我的零錢。”

  堂上的這句讓郁禁不住噴笑出來。

  “幹嗎!”

  “男性中果然是討厭拿零錢的人多啊,我只是想起我爸和我哥他們也是這樣。”

  似乎是因為被笑而不快,堂上沉著臉加上了說明。

  “錢包要是太鼓,多掏幾次就會把褲子勾壞。不要拿來和女人那種什麼都能塞的錢包相比,你們肯定不會空著手出門吧。”

  “我知道,你買了啤酒嘛。”

  “你管我!”

  回到眼鏡店時當麻的眼鏡已經加工完成了,在堂上辦收取手續的時候郁也是坐在沙發上等,這次還兼看東西。

  “好了。”

  這副是高價的眼鏡,店裏就送了眼鏡盒。堂上將當麻的新眼鏡放進內袋,再把原來那副放進提東西那邊手空出的口袋。

  “你可以戴眼鏡了。”

  “啊,是……”

  郁一邊猶豫著“我是不是要買個眼鏡盒呢”一邊從口袋中掏出眼鏡戴在臉上。

  “那個,我可以去買個眼鏡盒嗎?”

  “下次再說吧。”

  堂上毫不遲疑地拉起郁的手放進自己口袋中就走出了眼鏡店,但猶豫不決的郁還是回頭看了好幾眼。

  走出一段距離後,像是無法再無視郁的樣子般,堂上鬆開了握著郁的手,再從購物袋中掏出一個沒拆包裝的眼鏡盒遞給她。

  是一個淺綠色、大方又漂亮的金屬盒。

  “拿著。”

  “咦,但是……”

  “剛好看到相襯的顏色就順便買了。這個可以嗎?”

  郁猛地點了好幾次頭。

  “謝謝,我很高興……不過為什麼……”

  “不要問!”

  有些不講理地用怒吼封住了郁的問題,堂上再次用力牽起郁的手,這次忘了放進口袋中就直接邁開了腳步。

  ※

  “哦,看上去顯得頭腦好一些……”

  “夠了,我已經聽膩了!”

  手塚是繼堂上、柴崎、折口之後第四個說出這個感想的,郁咬牙切齒地頂了回去。

  “很合適嘛,自己選的?”

  最後問出這種正常問題的還是小牧。

  “呃,這個……”

  郁在一瞬間滯住了話,小牧已經瞭解了般瞟了堂上一眼。

  “那傢伙的品味還是挺可靠的,挑的東西都不錯。雖然對你來說是可能買了多餘的東西,不過以後出去玩時拿出來戴戴也挺有趣的吧。”

  小牧悄聲說的這些話讓郁不禁紅了臉,說不出其實還多買了一個眼鏡盒。

  “那麼,當老師現在在染髮?”

  “嗯,在浴室。染髮要花差不多一個小時,柴崎讓人在這段時間裏準備好圖書隊的工作服和運動服。”

  “手塚,你去準備一下這些東西。”

  在小牧的指示下手塚離開了辦公室。

  “上層和世態社法務部的會議有結果了嗎?”

  堂上問的是已經回來了的緒形。

  “嗯,等全員集合後再說明,當老師和折口小姐也在場才好說,之後就發表你的警備計畫。”

  “明白。”

 在當麻改裝結束之後,特種部隊於預定中的七點召集了全體隊員,即將下班而開始返回的各班成員紛紛取笑著堂上和郁不同於旁人的外出裝扮,堂上則面無表情地一一頂了回去。

  明明全員都應該知道當麻的事了,卻也不見氣氛凝重,郁一邊拼命地逃避眾人的取笑一邊在心中想著——隊裏的這種作風果然全是拜現在不在此地的玄田所賜吧。

  隨後折口和柴崎領著換上圖書隊工作制服的當麻現了身。和著者近照相比當麻已經改變了很多,看上去就是一位非常普通的辦公室職員,修剪整齊的頭髮因為染黑了而顯得年輕不少。

  除了派到當麻家中的班之外,特種部隊已經全員到齊了。

  圖書隊的人讀的書都比較多,隊員們紛紛好奇地回頭張望著,當麻對他們低下了頭。

  “驚擾各位了。”

  接著當麻在折口和柴崎的引導下坐在了最後一排的座位上,這是為了防止不斷有目光投注過來。

  首先由緒形傳達了上層——也就是彥江和稻嶺——和世態社法務部的會議結果,果然是要就侵害表達自由提起訴訟,接下來就要開始收集證據。

  “要怎麼收集?”

  對於隊員的這個問題,緒形像是很平常般地給出了回答。

  “腳踏實地地收集。總之,就先從捉住在高處用望遠鏡監視基地的良化隊員開始。只要逮到一個讓他開口就行了,總會出現個有空隙的傢伙。”

  沒有人對這種“腳踏實地”的手段提出疑問,就算玄田不在,果然這也還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圖書特種部隊。

  “接下來,由堂上說明當麻老師的警衛安排。”

  “是。”

  堂上發表了包括當麻家在內的警備計畫。

  會議逐項確認完各項事宜,最後由特種部隊送折口和世態社法務部的人員回世態社。

  “我們搭計程車回去就行了。讓對方知道世態社和圖書隊在這個時候有接觸不太妙吧?”

  折口的話中雖然表現出了警戒心,但她畢竟不是專家,猜測得有所偏差。

  緒形很乾脆地點明瞭。

  “敵人不會天真到以為這種事態下世態社不會向圖書隊求助。所以即使沒有確認當老師進入基地,他們也對基地進行了監視。但就算沒有確認當老師的行蹤,他們也能想到世態社和圖書隊已經結成了合作體制。因此,還是讓我們護送相關人員比較好。”

  “哦,是這樣啊。”

  “另外,為了不讓敵人分清進出基地的人是誰,請各位在上下車時遮住臉。就算是良化特務機關,也不可能做出隨便抓走世態社社員的事,所以只要不讓他們看到臉,各位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證。今後世態社的相關人員也請讓我們接送。”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不客氣地接受你們的照顧了。”

  接著折口又向當麻說了句“請多加小心”之後便回去了。

  ※

  圖書基地的宿舍規模很大,沒有人能把所有住宿人員的相貌全都記住。另外,在公事或私人方面,也有不少與圖書隊有關的寄宿者進出,因此就算有面生的人在宿舍裏走動也不會特別引人注目。

  穿著圖書隊制服的當麻更是毫不起眼,由緒形陪著解說各種設備,看到在他人眼裏他自然就像是從其他地方來研修的幹部。而且宿舍裏多是年輕人,也沒有人會特地去向陌生的年長幹部搭話。

  “柴崎的戰術姑且算是成功了吧。”

  在男女公用區的會議室裏,堂上在睡前的班級會議上報告了成果。

  “是吧?和四處分發的當老師的著者近照差了很遠嘛,我想應該還能瞞過一段時間不會被發現。”

  柴崎擺出一副得意揚揚的模樣。

  這時緒形也來露了臉。

  “哦,都來了啊。”

  “當老師呢?”

  “果然很累了,他說想早點休息。我把他帶到客用房間,告訴他不要鎖門之後就交給警衛了。”

  緒形邊說邊在長桌上坐了下來,這是他一向的習慣。不同于玄田,緒形是個高個子,想稍微坐一下時,桌子比椅子的高度更適合。

  看到緒形與玄田完全不同的體形和習慣時,郁禁不住又想起了現在不在的玄田。並不是說緒形靠不住,但玄田可以說是非常事態時的旗艦,偏偏在這種事態時不在,出任代理隊長的緒形也會感覺到很大壓力。

  “值夜的警衛是堂上班,打起精神來啊。”

  “請放心。”

  堂上堅定的回答也稍稍緩和了郁的不安,在“缺個跑得快的傢伙”這句明言之下她也被納入了警衛當中。

  “柴崎,在隊內能保持多久不會穿幫?”

  “這個嘛……保守估計,一周之內應該不會。”

  雖然得意於自己的手法,不過對於緒形的提問柴崎還是謙虛地給了保守的時間,緒形點點頭。

  “這樣啊,那還是要早點行動,先發制人的好。堂上,三天吧。”

  “是。”

  堂上的回答讓全員都出現了緊張的表情。

  

  之後,事情並沒有發生在緒形所說的三天后,而且是在五天之後才發生了。

  ※

  這一日深夜,就在熬夜的隊員也差不多該入睡的淩晨兩點——

  在為了發生突然情況時能讓隔壁的警衛沖入而沒有上鎖的當麻房間裏,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兩名隊員潛進了除去原本傢俱外就只鋪著棉被和放有一點行李的和式房間。

  “當老師。”

  一名隊員在黑暗中悄聲叫了下。

  蓋著棉被橫躺著的人影像是回應般坐起了身。

  那隊員又悄聲向只坐起上半身的人影開了口。

  “情況有變。深夜裏很抱歉,但請跟我們轉移到別的地方。”

  “我知道了。能不能拉我一下,我的腰有點……”

  當麻也悄聲地回答了。

  隊員伸手去拉坐在榻榻米上的當麻伸出的手——卻被拉住了。

  榻榻米上響起了咚的一聲。

  想拉起當麻的隊員被反剪著手押在榻榻米上,立刻想逃跑的另一名隊員也被從旁竄出的人影打倒了。

  打倒對方的人影跨坐在對方身上將他按倒在地,這時房間裏的燈啪地亮起,刺眼的燈光碟機走了深夜的黑暗。

  站在電燈開關旁的是柴崎,從當麻的鋪蓋上起身的是小牧,騎在要逃走的隊員身上、揪住他衣襟封住行動的是手塚。

  “情況有什麼變化,可以說來聽聽嗎?”

  柴崎靠在牆邊俯視著被制住的兩名隊員。他們當然不是特種部隊的隊員,而這麼大規模的宿舍裏就是柴崎也不可能記得住所有人。

  “圖書館員?”

  柴崎只能記到這個程度。

  “是誰指使的?”

  被抓住的兩名隊員什麼都沒說。

  “沒辦法,把他們的手冊拿來看看吧。”

  聽了柴崎這句指示,兩名隊員才初次顯露出慌張的神色掙扎起來,不過被小牧和手塚押在地上的身體幾乎無法動彈。

  兩人的手冊很快被取出來,拋在了柴崎面前。柴崎打開到有照片的證件頁,從口袋中取出數碼相機逐一拍下。

  “手冊就暫時交給彥江司令,你們就做好被查問的心理準備吧。明明只要說出是誰指使的就好了嘛。”

  兩人驚訝地抬起臉,柴崎沖他們露出了表面上相當完美的笑容。

  “現在知道圖書基地在保護當老師的人,除了原先知道的隊員之外,就只有江東館長一個了。兩天前彥江司令以向幹部傳達的名義給江東館長下了餌,之後你們就來摸透警衛排班想找時機把人帶出去吧?而江東館長又是‘未來企劃’中沒有浮上臺面的重要幹部,這次事件正是‘未來企劃’和良化委員會勾結的充分證據。”

  在柴崎說出“未來企劃”這個名字時,被手塚壓住的人突然冒起火來。

  “真……真卑鄙!你們這些無法理解手塚會長思想的低能人!”

  手塚的肩反射性的抽搐了下,將壓在地上的隊員的襟口越揪越緊的他正努力克制著,但這位隊員卻不知死活地繼續踩上他的地雷。

  “手塚,你明明是手塚先生的弟弟,為什麼就不能明白他的理想?!能有那樣的兄長你應該感到幸運……”

  “閉嘴!”

  手塚鬆開了隊員的襟口開始毆打他的臉。

  “你剛才說幸運?!那個男人把我的家破壞成什麼樣子你知道嗎?!踐踏、傷害最親近的人,破壞了整個家庭後卻從沒回顧過一眼的傢伙,還談什麼理想!”

  手塚的拳頭在隊員的臉上落下第二記、第三記。

  “連家人都要踐踏,還從沒回過一次頭的人所說的理想,我絕對不承認!你們不過是跟著那男人的傲慢笛聲下蹦跳的小丑!聽好了,看著吧,那傢伙絕對會拋棄你們!把你們說成是為理想殉難的崇高犧牲品!”

  隊員被揍腫的臉上鼻血直流,完全失去了反駁的力氣,但手塚又抓著他的衣襟將他上半身拉起來。

  “抱歉,稍後再幫你接。”

  小牧邊說邊將自己抓住的隊員的手臂像人偶的手臂般向外一拉,隨著一聲慘叫,肩關節脫臼的隊員無力地倒在了榻榻米上。

  奪去了隊員的行動能力後,小牧走向手塚,伸手抓住他再次揚起拳頭的手腕。

  “手塚,夠了,對方是非戰鬥人員。”

  喘著氣的手塚終於垂下了手,激動的情緒一時無法鎮定下來,只得忍耐般地緊緊握著雙拳。

  “柴崎,叫緒形代隊長過來,我和他帶人走。”

  接到小牧的指示的柴崎點點頭,簡短地聯絡過緒形之後切斷了電話,並沒有提到手塚的事。

  “好,久等了。”

  這麼說著的小牧向肩關節脫臼的隊員走去,隨著再次響起的慘叫,剛才軟綿綿的肩被接了回去。

  緒形沒過多久就來了,接管過手塚手裏押著的那名隊員後,雖然稍稍查看了下隊員那張鼻血流個不停的臉,但什麼都沒有問便和小牧一起離開了。緒形在接受代理隊長一職時,應該從稻嶺處聽說了手塚的情況。

  “接下來,也給當老師的警衛報告一聲吧。”

  柴崎用像是沒發生什麼大事般的語氣這麼說著,又打開了手機。

  ※

  漆黑的室內響起手機的震動聲,堂上接通了電話。

  “是嗎,果然去了那邊,還好給當老師換了房間。”

  在一旁聽著的郁也大致能夠明白是什麼事情,看來陷阱很漂亮地逮到了獵物。

  簡短地說完之後堂上切斷了電話,郁低聲地開了口,隔壁的房間裏當麻正在熟睡。

  “怎麼樣了?”

  “老鼠果然出現在那邊了。還好把老師的房間換到了女子宿舍這邊的客房,雖然給你添麻煩了。”

  對於保護當麻一事,警戒物件除了良化特務機關之外還有一個,那就是手塚的兄長慧一手運營的組織“未來企劃”。構成成員沒有完全向外公開的“未來企劃”中究竟有多少人潛藏在圖書隊內,這一情況尚不明朗,這也是隊內負責警衛工作時最為棘手的問題。

  因此,當麻由基地保護這件事只能讓最低限度的人員知道,現階段知道這種非常事態的只有彥江和稻嶺,以及圖書特種部隊和柴崎這一特例。一般而言,這種事態當然應當召開幹部會議,法律事務也是,就算有世態社的人員參與,也應該由圖書隊法務部出面才合理。

  但關於“未來企劃”,即使在特種部隊裏也只有堂上班和緒形知道,這是考慮到手塚的特殊家庭情況而不得不做出的保密措施。基本上來說這是支信賴關係很強的隊,但依事態發展也有可能將手塚推上微妙的立場。

  “不,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點點小麻煩……只是在熄燈前要一個人警戒而已。教官才是,在熄燈後獨自潛入女子宿舍還是需要勇氣的吧?”

  “囉嗦!”

  擔任夜間警衛的堂上班兵分兩路,一邊在男子宿舍裏設陷阱,另一邊在女子宿舍保護當麻。這一計畫中要選一名男隊員來女子宿舍作警衛,從身高上看這任務當然是非堂上莫屬。就算是在沒有長明燈的屋內,但憑小牧或手塚的身高若是被瞧見肯定會引人懷疑。而當麻則是扮成幹部以視察的名義堂堂正正地進入女子宿舍。

  “這樣就釣出‘未來企化’了嗎?”

  “要怎麼處理上層似乎有不少考量。”

  自己人當中有通敵者是麻煩的情況。

  “不管怎麼說,現在圖書隊在保護當老師的情報已經清楚地傳到‘未來企化’那邊了,接下來會不會傳到良化委員會那邊才是關鍵。”

  “傳過去的話會怎麼樣?”

  郁提心吊膽地問。

  “那就得向全圖書隊公開‘未來企化’的構想,也必然面臨處理這個隊內集團的壓力吧。而當老師的官司裏可以多一個證據,就是與媒體良化委員會勾結的圖書隊組織協助綁架當老師的事實。”

  郁一時之間回不上話了。

  “……對手塚來說,那會很痛苦。”

  “對手塚圖書館協會長也是。”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淚水還是湧了上來,郁咬住了唇——最痛苦的是手塚,不要把這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哭!

  “我討厭手塚的哥哥。”

  這麼唐突的話大概會讓堂上莫名其妙吧,但現在的郁不得不說些不讓自己哭出來的話。

  “手塚好可憐。不管被傷害多少次,手塚都無法討厭他哥哥,而他哥哥就是仗著這一點,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我的查問會那時也是這樣。”

  想救你的同伴就來求我——當時手塚慧想讓郁代傳這句話。第一次聽郁說起那天的對話,堂上專心聽了一會兒之後才給了回答。

  “你沒說那句話,手塚慧就沒能傷害手塚。”

  “但也只是少了那一次而已。”

  “即使只是少了那一次,也不會毫無意義。”

  只少了一次而已,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後,手塚還不知道要受多少次傷害。

  不過堂上這麼說了——

  “作為手塚的上司,我對你表示感謝,是你背負了那一次,謝謝。”

  “……被魔鬼教官稱讚太讓我吃驚了,我可以高興到哭嗎?”

  如果不是因為同情手塚,而是為了自己才哭,這樣郁就能夠接受。

  “嗯,你就高興地哭吧。”

  堂上似乎明白郁的心情,淡淡地回答了。

  於是郁漏出了平靜的嗚咽,像是努力不要混進悲傷的音色般,平靜地哭泣著。

  ※

  “當老師平安無事,也算值得了。”

  感覺到邊這麼說邊合上手機的柴崎會轉向自己,手塚保持著盤腿坐在地上的姿勢快速地轉過身背對著她。

  “別看這邊!”

  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泛起了溫熱,將在人前哭泣看成巨大屈辱的柴崎應該能夠理解這種微妙的氣氛。

  “讓我一個人待著。”

  但是,柴崎並沒有離開,而是繞到了手塚面前。在手塚低垂的視野裏,即使隔著運動褲也能看得出纖細感的雙腿正挺直地站立著。

  “曾經弄哭人家一次,輪到自己時別以為能這麼簡單就逃掉。”

  手塚明白柴崎是指自己責備她對稻嶺引咎辭職一事保持沉默的那個時候。不過,手塚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柴崎竟然會承認她在那個時候哭了。這份吃驚也讓手塚露出了能被柴崎抓住的空隙。

  就在手塚禁不住抬頭看向柴崎時,柴崎正好蹲下來跪在了榻榻米上。

  然後——

  手塚猛地瞪大了眼,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手塚只覺得自己的唇在瞬間感覺到柔軟的唇貼上來的觸感,隨即又消失了。

  “什……什麼……”

  手塚的話繼續不下去,血液也迅速地竄升到臉上,明明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這種臉,目光卻無法從柴崎臉上移開。

  柴崎平靜地歪了歪頭。

  “嗯——刺激療法?類似這種的吧。”

  “這算什麼!我是失神的公主嗎?!而你是王子什麼的嗎?!”

  “好了,玩笑就先放一邊。”

  “玩笑……竟然說是玩笑,你……這種事……!”

  “不要說這種像是笠原才會說的話,你是個大男人吧。”

  手塚怔得回不上話來,柴崎則用和平常沒什麼不同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好了,你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我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做這種事哦,相當稀罕呐。”

  “什麼稀罕,你……”

  “簡單來說……”

  柴崎突然換上了認真嚴肅的語氣。

  “偶爾和彆扭的男人這麼做也不錯。”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要是你討厭的話,那是我不好,對不起。你就當成中了招好了。”

  ——中了招!在這種微妙時機裏,這種微妙的氣氛下!而且這是該對男人說的話嗎?!

  手塚猛然無力地垂下了雙肩。

  “……不……我無所謂……隨你便吧……”

  “那就那樣吧。然後,我用那個稀罕度做抵押,想拜託你一件事。”

  ——那還能當作交易的條件嗎?!啊,是了,這個女人就是這種女人。

  手塚半放棄地回了句“什麼事”,正如這女人所說,既然她都做了如此稀罕的事,手塚就已經等同於被剝奪了拒絕權。

  “我們來交換手機吧。裏面輸過的電話號碼不會對雙方工作造成不便才對。”

  不明白柴崎這麼提議是什麼意思的手塚只思考了一瞬,就想到了交換手機的意義。

  看著手塚表情變化的柴崎呵呵地微笑起來。

  “你和笠原不同,反應很快這點我也很喜歡哦。”

  手塚的手機裏有,而柴崎的手機裏沒有的號碼。

  以及,她要和手塚交換手機是什麼意思。

  “你……想和我哥吵嗎?”

  只是把慧的號碼告訴柴崎也沒有用,慧對聯繫自己的人肯定非常小心謹慎,自己沒有記錄的號碼打過去的電話他大概都不會接吧。就算是稻嶺或彥江,也不會連告知號碼這種前期接觸都沒有就突然直接打過電話去。

  只有使用手塚的手機才是確實能聯繫到慧的方法,慧也無法判斷用手機打過去的是手塚本人還是借用他手機的其他人。

  “你不覺得這是相當值得一看的對戰牌嗎?”

  “……我知道了,不過……”

  手塚強行將柴崎窈窕的身子抱在懷裏。

  “抵押品不夠。”

  ——別以為得逞之後逃開就算完了。

  沒給瞬間僵硬了下的柴崎逃走的機會,手塚深深地吻上她。

  ※

  深夜裏響起的手機上顯示著自己弟弟的號碼,手塚慧毫不猶豫地接通了電話。

  “怎麼了,有什麼想說的嗎?”

  從江東來的報告中慧已經知道當麻正由圖書隊保護,現在這個電話表示情況正如他所料的“果然是陷阱”。

  慧給江東下了不要輕易行動的命令,如果江東真的挑起事端,出面阻止的當然就是特種部隊,弟弟也不是沒有打來斥責的理由。

  但是——

  “初次認識,我是手塚的朋友。”

  回答慧的是個輕得有些做作的女聲。

  “……你是哪位?”

  慧壓下瞬間生出的動搖,以平靜的聲音問道,不過對方又丟來了一顆炸彈。

  “嗯——用吻作抵押從手塚那裏借到手機的朋友?”

  慧聽到手機那邊傳來了弟弟焦躁的一聲“笨蛋,你在說什麼”,看來剛才那句應該事實。

  “——柴崎麻子小姐,對吧?”

  和弟弟親近的女性隊員只有兩人,而笠原郁慧已經見過了,那麼用排除法就可以知道,這個不認識的聲音應該屬於剩下的柴崎麻子。

  “她可是情報部候補生”這一情報,在此刻慧已經得出了確定的答案。

  “哎呀,能被眾人口中的能人——‘未來企劃’的手塚慧先生記住,我還真是光榮。”

  “彼此彼此,被實驗情報部鎖定也是我的光榮。指揮許可權已經移交給彥江司令了嗎,還是繼續由稻嶺顧問掌握?”

  “這個就任由你想像吧。”

  慧已經大概掌握到了,柴崎麻子是和笠原郁正相反的類型,而且也和太過一本正經卻跳不出自己手掌心的弟弟完全相反。

  “繼續玩文字遊戲也沒什麼意義,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知道當麻藏人老師藏身在圖書基地的只有江東館長一個,今晚企圖將當老師帶走的兩名隊員已經坦白這是江東館長指示的行動,以及自己是‘未來企劃’成員這一身份。彥江司令也已經決定將對江東館長和這兩名隊員分別進行查問,根據過來人笠原所說,行政派的查問會可是嚴厲得很容易讓人動搖呢。”

  最後一句裏摻雜著一絲毒氣,柴崎是在暗諷“未來企劃”給笠原郁設陷阱的事。

  “我們取得證言之後,‘未來企劃’將受到什麼處置,你只要動用一下你的想像力應該就能明白。”

  “你們要公開隊內有小集團在擴大的事嗎?那時候社會上將對圖書隊作何評價,這可就讓人擔心了。”

  “我們圖書隊更害怕隱藏一時後再暴露出來而使得信用一落千丈。”

  柴崎帶著淘氣的話中藏有“不用你們操心”這種堅定的意志。

  “你要拋棄那兩名隊員嗎?但如果連江東館長都拋棄的話,‘未來企劃’內部也會發生動搖吧。連那麼高位的幹部手塚慧都能拋棄,會人心不穩吧?”

  “你的這一軍將得很漂亮啊。”

  慧也曾設想過,或許普通會員中混進了情報部候補生。以普通會員的立場,雖然不可能把握到“未來企劃”的組織全貌,但也可以窺見一小部分。

  而圖書隊則會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一部分來使“未來企劃”產生動搖。

  “雖然對於‘未來企劃’來說,當老師是能夠讓圖書隊‘不低頭’就能升為文科省轄下國家公務機關的小禮物……”

  低頭的角度越淺越好——慧記得自己曾這麼論辯,她應該是從弟弟那裏聽來的。從弟弟毫不猶豫地告訴這女人這點可以看出,不少事情他都交由這女人來判斷,察覺到這一點令慧感到焦躁。

  “然而對於關東圖書隊,以及全國的圖書隊而言,能不能接受這個方針還是個問題。關於這方面你準備怎麼克服,我是否有幸請教一下?那個計畫就連行政派都無法輕易點頭答應呢。”

  “關於這一點,也不勞你操心。”

  慧用滿含笑意的聲音回答,反正柴崎也不是真心想探聽答案,只要用裝飾上和藹的語氣回答就足夠了。

  “看來論及組織的話,以雙方的立場而言也只是來回兜圈子。那麼我們今天就來討論下本質如何?”

  搞不清柴崎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但無法聽而不聞地把電話掛上,慧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被她引出了興趣。

  柴崎接著就用簡直像在商量“今天午飯吃什麼”一樣輕鬆語氣提了問題。

  “你對審查有什麼看法?”

  “這是應該根除的行為。”

  慧毫不遲疑地回答了。

  “世上不存在‘正確的’審查。存在審查就必定反映出從政者的恣意妄為。不管是如何不好的書籍,民眾都有觀看之後進行判斷的權利。當然,對於含有讓民眾利益受損的內容的東西必須慎重處理,但這是應當交由司法處理的問題。”

  “在這一點上我們也是同樣的想法。那麼下一個,如今標榜正義的媒體良化委員,對其作為你覺得是正義之舉嗎?”

  “當然不可能是吧?”

  慧的語氣幾近失笑。只要不存在正確的審查,以審查為義務的良化委員會不管用什麼辭藻來美化自己,其作為都不可能是正義之舉。

  “所以說良化法是避過民眾的目光才得以通過的,若是經過成分論證並擺於民眾眼前,那根本就是不可能通過的法律。他們只不過是躲過民眾的眼睛搶到一個看似正義的位置罷了。”

  “贊成。不過,我還另有一些想法。”

  柴崎就像是鼓勵般地往下說。

  “媒體良化委員會之所以能擺出一副正義的臉孔,是因為他們代表的是政府特權。貪圖眼前特權的傢伙數不勝數,因此他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被否定,絕對無法容忍圖書隊。是這樣吧?”

  “……我對你敢於如此明言的勇氣表示敬意。”

  慧當真驚歎不已,這不是輕易便能說得出口的話。

  “這些貪圖政府特權、審查特權的傢伙們既然得到了‘看似’正義的位置,當然也會將守護這一立場當成義務。作為國家的隱藏代言機關,有時也被授予救濟弱者的任務,他們自己能夠自信滿滿地舉起正義旗幟。但是——”

  慧也出言反擊了,他當然不能讓自己被個小姑娘牽著鼻子走。

  “這話是沒錯,但,與媒體良化委員會敵對的圖書隊也並非正義一方。這你明白嗎?”

  “當然了。畢竟圖書隊以對抗審查之名持有武器嘛。”

  柴崎麻子自己說出了慧正準備攻往的方向。

  “就算不是由自己發起的,但圖書隊為了與審查對抗而選擇了會傷害他人甚至會奪去他人生命的手段,在做出這一選擇的時刻就無法再宣稱自己是正義的一方。不過,現在已經不能拋開武器了,一旦拋開武器我們就會被殲滅。”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是和我直接對話的人當中最聰明的一個。”

  對於慧來說這算是最高級的稱讚了,但柴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謝謝”,她應該已經習慣了他人對自己明晰頭腦的稱讚吧。

  “並非正義的雙方卻在爭搶正義之球,在神的眼裏這種情形應該相當無聊吧。不管是良化委員會還是圖書隊,從一開始就只能是‘錯誤的’組織,這是媒體良化法通過時註定的事。棋盤原本就是扭曲的,自然也不可能有正確的棋子存在。”

  和完全靠感覺來翻盤的笠原郁不同,柴崎麻子是在完全接受自己隸屬組織的矛盾後,才對慧的思想加以否定。

  如果這是你選的女人,這女人的確和你很相配——慧在心中這麼對弟弟說。

  “總的來說,我可以認為雙方在本質上還算得上意見一致嗎?”

  柴崎確認般地這麼問後,慧“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因此,接下來有個提案。我以前曾聽某個人說過,在政府內部也有反對審查的一派。”

  不用多想慧就能猜出這個情報的來源是朝比奈,以前他給的“缺少判斷柴崎是否是情報候補生的決定性條件”這一報告大概也是在說謊吧,看來朝比奈是被柴崎的魅力吸引了。

  “‘未來企劃’有完全不需要低頭就能進入政府的可能,這次的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和當麻老師的事件就是一次良機。”

  “嗯——這我當然知道。”

  借此大好機會讓各省廳和政黨當中的反審查派一起行動起來,在政府當中製造出與媒體良化法對立的一大派閥。

  與法務省中的反審查派有聯繫的“未來企劃”有可能一開始便作為法務省的反審查顧問,趁著這次混亂進入中央省廳。

  沒有走那條路而是靜觀其變,這麼做的慧選擇的是獲得扎實基礎的長期計畫。他也向部下說明過這種穩健,江東這次的行動也是為了用當麻和法務省作交易,想借此打牢“未來企劃”的根基吧。

  當然這不過是耍小聰明的愚蠢計畫,但慧也不能因此而大擺架子。

  結果現在慧也只能聽從柴崎麻子的慫恿,對利益巨大的短期計畫彎腰。這下子他也和自作聰明的江東沒兩樣了,不得不承認這一點的慧只能泛起苦笑。

  “如果‘未來企劃’能接受這一提案,那就與圖書隊利害一致,圖書隊也會支援你們。”

  雖然圖書隊不能接受全隊升為國家公務機關,但從隊內分離出一部分進入中央的做法也還在可以妥協的範圍內。

  “圖書隊還是地方公務機關的實務機關,‘未來企劃’則與圖書隊的運營無關,而是在政府內部論證審查權的審查對策機關嗎?”

  “當然,我們會不加查問地釋放江東館長和那兩名隊員,也不會公開‘未來企劃’這個小集團。你不覺得這是根除審查的歷史機遇嗎?”

  慧苦笑著回問煽動自己的柴崎。

  “換成你處在我的立場又會如何?”

  “當然是馬上抓住機會了。歷史會留下我的名字哦,能改變立場的話我還真想代替你呢。”

  柴崎毫不掩飾的回答快速得甚至令人感到畏縮。

  ——這女人就這麼自信啊。

  就在慧搖擺不定的時候,柴崎又加了一句。

  “對了,令弟似乎也覺得,若是你的話應該能做到。”

  接著電話那邊又傳來了“笨蛋”的斥責聲。

  ——是嗎,你也這麼想啊。

  慧的表情突然緩和了下來。

  “能讓光聽一下電話嗎?”

  “好的。”

  柴崎立刻回答之後,傳來了壓著話筒對話的聲音,又過了一會——

  “……是我。”

  慧聽到手機裏傳來的弟弟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差。

  “你覺得我辦得到嗎?”

  “——我說啊!”

  弟弟那像是在警惕著什麼般的駁斥傳進了慧的耳裏。

  “你把家裏攪得亂七八糟,總是那麼自私自利,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就不過是個光會信口開河的傢伙罷了!柴崎做得到的事你卻做不到的話,至今為止說的大話都算什麼?!少開玩笑了!做不到的話就去向老爸老媽下跪賠罪!”

  “如果我答應她的提案,你就會原諒我嗎?”

  “少天真了,成功了再說!”

  弟弟的譴責很嚴厲,光是努力還不行,沒有成果就得不到原諒,不過,讓弟弟變得那麼倔強的恐怕也是慧自己。

  “我知道了。換給她聽吧。”

  這一次交換很順利。

  “那麼,你意下如何?”

  “我就試試好了。放了江東和那兩名會員。”

  “請‘未來企劃’將同意提案的正式檔寄給彥江司令,等檔到了之後我們就會放人,期限為一周,超過一周的話會開始對江東館長進行查問。畢竟目前為止的口頭約定還無法當作契約成立,這點還請諒解。”

  這種讓對方無機可乘的交涉也是來自稻嶺的指導吧。

  “知道了,我會照辦。”

  “感謝你的理解。”

  最後慧帶著連自己都意外的平靜心情結束了通話。

  ※

  “暫時就交換手機吧……”

  柴崎一邊將手塚的手機合上一邊說的話卻到中途就中斷了。

  沉默了一會之後,柴崎終於再次開了口。

  “怎麼,還要追加抵押?”

  “你太多廢話了!”

  手塚差到了極點的語氣令柴崎禁不住噴笑出來。

 

二、急轉直下

  在“未來企劃”行動失敗後的第三天,手塚慧的誓約書很快就寄到了。

  然後,圖書隊內也到了該討論當麻接下來的藏匿處的時候。

  就算當麻改變了造型,但畢竟不是動整形手術,何況圖書基地裏原本又是熟悉書和作家的人多。

  另外,用從外部來研修這一名義滯留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大規模的人員交流姑且不說,單獨來研修的人員若是停留超過十天就一定會引起旁人的注意。雖然當麻的存在目前還是如同空氣一般平常,但長期滯留基地內就肯定會有隊員發現到他的身份。

  而圖書隊為他選擇了下一個藏匿地點則是——

  

  “真是不錯的庭院。”

  當麻隔著走廊上的桌子眺望灑滿晨光的庭院,只是走廊和庭院之間是沒有落差的無障礙設計。

  採用西方園藝風格的庭院裏種植的主要植物是春黃菊。

  當麻對面坐在輪椅上的稻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亡妻的興趣……現在我自己也打理不了,只能拜託別人幫忙照顧。”

  “人手不足的時候就叫上我吧,我也想幫忙。”

  郁邊說邊為兩人送上了茶水,這時在與走廊相連的起居室裏,坐在沙發上的堂上插了話。

  “如果不想讓這個漂亮的庭院毀掉的話,還是別找這傢伙幫忙的好。”

  “啊,過分!別看我這樣,我父母和祖父母可都是農家出身哦。”

  “農活需要的技術和園藝需要的技術又不一樣。你是想把這麼漂亮的院子變成旱田嗎?”

  什麼嘛,不久前明明還連“園藝”這種詞都不知道——這麼想著的郁鼓起了臉。堂上在這方面的知識出奇的少,連真正的春黃菊長什麼樣都是郁告訴他的。不過,如果堂上真心想惡補的話,只要一下子就能把郁拋到後面去,因此郁無法多說什麼。

  圖書隊為當麻選擇的接下來的藏身處是稻嶺位於日野的家。身為顧問的稻嶺現在也天天到基地上班,知道他是獨居的良化特務機關幾乎不會留意他的住宅。對方似乎認為在稻嶺上班之後白天只有家政婦出入的房子裏不可能藏有重要人物,為了進一步確認這一點,也通過手塚慧打探到的對方的確只是對稻嶺進出基地的情況做出確認而已。

  於是,在基地避難一周之後,當麻混在稻嶺回家的車裏一起進了稻嶺家。為防萬一,還讓和當麻差不多身形的特種防衛員戴上和著者近照裏相似的花白假髮在辦公大樓附近走動,趁著良化隊員的視線被吸引過去的時候,讓當麻上了接送稻嶺的那輛裝有煙色玻璃窗的車。

  隨後,第一天堂上班的堂上和郁乘中央線來到稻嶺家,第二天由小牧和手塚擔任司機和副駕駛接送稻嶺,晚上在稻嶺家裏交換警衛工作。之後就由這兩組人員以這種方法每日交一次班。

  雖說是警衛,但也只是白天和當麻一起待在稻嶺家裏而已。

  “不到外面巡邏沒關係嗎?”

  不安的郁提出這個問題後,稻嶺回答了。

  “沒關係,我家和民間保全公司簽了最新型保全系統的合約。”

  “特地在簽了保全契約的家外巡邏反而會引人懷疑,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失去了一條腿的稻嶺的家是無障礙設計的單層建築,包括起居室、臥室、客室、餐廳和書齋,而作為圖書基地前司令、現任特別顧問,也專門設有作為書庫使用的房間。

  當麻睡在客室,由一名男警衛使用睡袋和當麻同睡一室,另一名警衛睡在起居室裏,也是使用睡袋,而郁當然每次都是睡客廳。

  飯由稻嶺雇的通勤家政婦來做,晚餐是當麻和稻嶺兩人份,早餐是當麻、稻嶺和警衛共四人份,中午則是當麻和警衛的三人份。警衛交班之後回到宿舍裏還可以吃食堂,因此警衛的份只需要早餐和午餐,換洗的衣物也是帶回基地。

  家政婦是五十歲上下的中年婦女,似乎是稻嶺的親戚,稻嶺都叫她作福姨,並沒有多作介紹,堂上班也就跟著叫福姨。

  福姨應該在之前得到了某種程度的說明,對稻嶺家裏突然增加的客人並沒有表示出什麼興趣,只是每天都有年輕勞動力在家的情況讓她很高興。

  特別是打掃高處的時候,堂上—郁這組裏的郁就顯得很重要,堂上則是幫忙擦洗工作和一些力氣活。

  

  “我的手都夠不到高的地方,有小郁在真是太好了。”

  福姨趁著有幫手時打掃天花板,小牧和手塚似乎也是每次都要幫忙,掃除是在稻嶺出門上班之後開始的。

  福姨就像是要抓住時機多用用似地一連串地說著“高個子真好、高個子真好”,讓郁不得不在意起被派去做擦洗工作的小個子上司來。

  “那個……天花板不搭人字梯都是夠不著的,拜託誰都可以做得來啊。”

  “嗯——不過,果然還是個子高點好。”

  “但,女孩子個子太高的話會有自卑感,都不怎麼喜歡聽人提到呢。”

  “可是小郁的身材像模特一樣好啊,完全不用在意長得太高。”

  哇,不行了,她是那種完全聽不進別人說話的類型——郁在心中抱起了頭。

  “那個,我要打掃走廊這邊了,福姨可以到別的地方去嗎?”

  “哎呀,不好意思。”

  正好這時洗衣機響了,福姨就啪嗒啪嗒地走向了那邊。

  “……你也不用操這種多餘的心。”

  正在擦拭走廊的堂上低聲地說。

  “咦,我也沒有擔心什麼啊。”

  “太明顯了!你以為自己瞞得很巧妙嗎?!”

  堂上邊低喝邊嘩的一聲使勁擰乾抹布,宿舍裏每天都要打掃一次,因此無論男女對任何地方的打掃都很在行。

  “我個子矮是客觀事實,用不著部下來擔心。你剛入隊的時候還不是老叫我矮冬瓜。”

  “那是……!”

  被堂上翻出自己什麼都不想就胡亂頂嘴時說的話,郁害臊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對不起,那只是笨蛋在胡說八道,我已經反省過了。因為教官你沒有其他可以挑剔的地方,才硬是找毛病……五釐米其實也沒差多少。”

  “差很多。”

  堂上有些賭氣地斷言。

  “有沒有達到一七O差別很大,戰鬥時也是,和女人走在一起時也是。說不羡慕小牧和手塚是騙人的,我也想至少再長個三釐米也好。”

  “我倒是希望能降到一六幾啊。”

  “但你的話,還可以說是像模特。”

  堂上抬頭看著人字梯上的郁。

  “男人一六五就只是矮而已,要比自卑你絕對會輸。”

  “但教官不是能正面把我摔倒嘛。”

  “當然了!連你都摔不倒的話怎麼能當小牧之上的班長!”

  的確,堂上和小牧的身高差了近十釐米,但兩人卻勢均力敵。

  “身高差那麼多還能不分勝負,果然是堂上教官比較強嗎?”

  “不分勝負和身高條件沒關係。”

  但郁也明白要克服身高差帶來的不利就必須付出相當的努力。

  “為什麼是堂上教官當班長?”

  “玄田隊長決定的。”

  “我就是問這麼決定的理由啊。”

  “……我忘了!”

  堂上明顯是一副還記得的樣子,但這種語氣表示他絕對不會透露,郁也就隨便轉了個話題將這點帶過去了。

  

  “堂上擦地也辛苦了,腰還好吧?”

  曬完衣服回來的福姨和堂上搭了話。

  “還好,我還年輕。”

  從這句話中可以聽出到年尾就要迎來三十歲生日的堂上的某種執著,郁拼命忍著不笑出來。

  “而且直到玄關的地板都是無障礙設計,不管是擦還是掃都很方便。”

  玄關處放著稻嶺擔任基地司令期間一直使用的特製輪椅,那是他辭去司令一職時後勤部送給他的,現在稻嶺只在家裏使用,外出時會在玄關換外出坐的輪椅。

  “以前這裏也是普通的設計,因為是和市先生挺早以前買的房子,門檻和走廊都很高,很不方便。”

  “哦,所以才改建了啊。”

  郁點點頭後,福姨“嗯”的一聲有點頭痛地笑了笑。

  “親戚們都勸和市先生早點改建,但他總是不肯動工,說是有夫人的回憶而不想改變,還在很不方便的家裏住了好幾年。直到有一次他從樓梯上摔下來受了傷,才終於在親戚們的再次勸說下改建了。”

  聽得心痛的郁禁不住低下了頭,但看到堂上沒有從福姨身上移開目光地聽著,郁又拼命地抬起頭。

  “在改建工人來之前特地請來了花匠和園藝工人,說要讓庭院維持夫人打理時的樣子,還拍了好些照片,讓他們在之後把花草樹木全部恢復原樣。所以現在只有庭院還和以前一樣。”

  “很漂亮的庭院。”

  堂上這樣應答後,郁也拼命地點頭同意。

  “那麼,午飯我已經煮好了,等傍晚我再過來咯。”

  說完這句後福姨就回去了,似乎還要忙自己家裏的家事。

  打開門離開的福姨沒有再上鎖,郁一邊上著鎖一邊四下望瞭望,小聲地開了口。

  “……我之前還覺得稻嶺司令住在日野會不會太痛苦了,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搬走。不過,看來並不是這樣。”

  郁終於明白稻嶺為什麼要住在家裏了。

  離開發生過悲劇的地方是想把悲劇忘掉。

  但稻嶺並非如此,他不想忘記妻子亡故的悲劇。

  正因為稻嶺沒有離開發生過妻子亡故那起悲劇的地方,繼續守護著亡妻留下的庭院,守護著對亡妻的感情,才會有現在這個平和又殘酷的他。

  “……啊,不是稻嶺司令,該說稻嶺顧問才對。”

  過了一會才注意到用詞不當的郁訂正了過來,向餐廳走去的堂上開了口。

  “至少在說這種話的時候,叫司令也無所謂吧。”

  

  今天的午飯是牛肉丁蓋澆飯。午飯常是這樣一大碗,再多一樣的話也就是沙拉,要洗的碗很少這點倒挺值得慶幸。福姨會在晚餐時做不少東西,就算只有稻嶺和當麻兩人份,收拾起碗碟來卻也挺麻煩的。

  堂上一邊將勺子送進口中一邊向當麻提了問題。

  “今天您在做什麼?”

  稻嶺說過當麻和堂上班可以自由使用書齋和書庫,當麻在吃完早飯後直到福姨做完家事前幾乎都窩在書齋裏,用逃出來時帶著的筆記本電腦不知做些什麼。

  “繼續寫還沒寫完的小說……不過不知道還能不能出版了。”

  “這種事……!”

  郁禁不住揚高了聲音,被堂上瞪了一眼後又降了回來。

  “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的,所以請您繼續寫吧,我們會讓老師您的書能繼續出版。”

  “階級最低的你竟然也敢打這種包票。”

  明白堂上這句作弄是想驅散沉悶的氣氛,郁鼓起了臉頰。

  “這是上司的言傳身教!教官你以前還不是擅自用過斟酌許可權——”

  看到堂上瞪大眼,郁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

  “哪,就是培訓期那次!那時候你不是擅自使用了斟酌許可權嗎?!”

  “那……那是因為被你挑起的事端捲進去的吧!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想著“應該蒙混過去了吧”的郁偷眼看向堂上,堂上則是一個勁地把牛肉丁蓋澆飯往口裏送。

  不過倒是成功地讓當麻笑了出來。

  “和圖書隊的各位說話時,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最初從折口小姐那裏聽到這情況時,我還以為已經無法再在日本寫小說了呐……”

  “大家都會在自己的職守上努力,而且現在也沒有和出版社、媒體失去聯繫,我們也不會照著媒體良化委員會的劇本走。”

  這時郁插進了話。

  “這麼說來,當老師好象是在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就開始寫小說了?”

  當麻才過二十三歲就出道了,媒體良化法應該是在那之後三年才通過的。在良化法成立三十三年的現在,當麻五十九歲,是知道媒體良化法通過之前的情況的珍貴作家。

  “在良化法通過之前,能自由地寫嗎?”

  郁很期待“那當然”這類答案,但當麻在開口回答前就先露出了苦笑。

  “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就算是問我當時的前輩們,答案也是一樣的。”

  或許是郁失望的表情實在太明顯,苦笑著的當麻又接著說了下去。

  “例如,若是用了‘片手落ち’這個詞,就會被投訴歧視殘疾人。其實詞典上有說明,那不是針對身體的詞語,而是‘偏向某一方的不公平處置’之意,而且從前後文也可以看出那絕對不是歧視殘疾人的詞。但當時有很多人根本不管什麼詞典什麼前後文,就擺出一副自高自大的樣子加以指責。類似這樣的用詞在校對時就會被挑出來,說是為了避免被解釋為歧視用語,還是不要使用為好。其他還有像盲擊、盲船、按摩、乞食等等,完全不管作品的具體情況和時代背景,來自讀者的壓力讓出版界內部開始在用詞方面進行了自主管制。”

  停頓一下後,當麻又苦笑地繼續說。

  “在我開始寫作時,這種自主管制已經是很普遍的現象了。想在抵制詞語管制的情況下出版作品就必須花很大力氣,而且還有實際給出壓力的團體存在。雖然也有通過談話就能解決的情況,但在我的印象中,當時大多數情況還是施壓的一方會動用武力破壞作品。於是,就在我一直對此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態時,心中也有了計較。”

  大概是因為都吃好了的關係,三人誰也沒有動勺。

  “有時其實是想照自己的想法寫,但是那樣寫的話又會引來這個那個團體的注目,因此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問題後,就還是放棄那種寫法了。這時,在文章的某處描寫中要用某個詞,考慮的不是故事情節,而是能不能自保的問題。”

  從當麻開始寫作那時起——不,是在那之前,作家們的詞語選擇就已經不得不像走鋼絲一樣需要冒險了。

  當麻望著自己吃得差不多的碗。

  “視情況而言,有時不單惡意,反而是善意更讓人害怕。帶有惡意的人至少還有傷害他人的明確自覺,但一部分‘善意的人們’可能根本沒有察覺自己對他人造成了傷害。”

  成為這種善意的犧牲品的人在堂上班裏就有,小牧和毬江便是如此。

  而乘著這種善意的風,媒體良化法在三十三年前得到了通過。

  “……我在才入隊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去給要搭電梯的稻嶺司令幫忙。”

  “就是把司令叫成叔叔的那次嗎?”

  為了讓氣氛輕鬆一些,堂上用不會顯得太過輕率的語氣取笑了郁一句,郁此時倒很感激他的這種擔憂。

  “就是那次。看到坐在輪椅上的人停在電梯前,就馬上會有想到‘那是需要幫助的讀者’,所以我就走過去問‘叔叔你想到哪一層’。當時稻嶺司令露出了非常吃驚的表情。”

  “當然了,司令也完全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不認得自己的隊員吧。”

  堂上這麼吐槽後,一旁聽著的當麻終於減少了一些笑容裏的苦澀。

  “接著我就推著稻嶺司令的輪椅一起進了電梯,因為想到出電梯時他也需要幫忙才對,結果司令說了‘不用了,謝謝’,讓他自己搭就行。我那個時候肯定是露出了寫著‘為什麼’的不滿表情吧,然後司令也沒有表明身份,只是說‘讀者有選擇服務的自由。你應該理解吧’,不過我當時只是模糊地覺得‘服務過頭了吧 ’……”

  要老實地向別人說出自己不成熟的地方總會讓人覺得丟臉,郁到這裏也遲疑了一下。

  “我當時肯定是以一種高姿態來對待坐輪椅的司令,臉上寫著‘明明都有人幫忙了,為什麼要拒絕’這種不滿。”

  而稻嶺堅決又溫柔地給了郁指導。

  “將善意強加於人就是指這種事吧。換成語言也是一樣,抱著善意來指摘的人肯定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善意,就像那個時候的我一樣。”

  在未成年人連續獵奇犯罪那次事件當中也是這樣,當時不願提供少年犯閱讀資料的圖書館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與責難。

  但圖書館遵守圖書館的本分是正確的,是沒有出據檔就要圖書館提供少年犯閱讀資料的員警在手續上不完善,但對此不滿和責難的人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正確性。

  他們正義天平都會傾向自己的感情,但他們渴求正義的熱情也並不虛假。因此,當時圖書隊員們全都被弄得疲憊不堪。

  “我總是很害怕自己也會像這樣把想法強加於人。我比較容易激動,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就做出這樣的錯事。”

  “錯了就錯了,沒有人能不犯錯。”

  堂上插了話。

  “發現錯了之後只要提醒自己‘下次要注意’就好,不管錯過多少次,都要提醒自己下次注意。”

  當麻向郁露出了微笑。

  “你有個好上司呐。”

  堂上的臉微微地泛紅,不知道是因為被自己崇拜的作家這麼直接地稱讚而高興,還是因為害羞。

  “太好了呢,教官!說你是個好上司哦!”

  換作平常堂上肯定會怒吼回一句“囉嗦”,但現在有當麻在似乎不好發作,只得口齒不清地說了句“不敢當”之類的話。

  “不過,當老師這次的情況不是犯了錯想想‘下次注意’就能了結的,不要大意啊。”

  堂上這句不自然的說教明顯是在掩飾羞澀,郁拼命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傍晚時福姨又來給稻嶺和當麻煮了晚飯後便回去了。

  稻嶺回來的時間是六點左右,在現在這個季節裏天已經全黑了,因此就算回去時換了司機和副駕駛也不會被看出來。

  四人碰面時會開一下每日的例會,具體來說就是講一下當天基地那邊有什麼動向,在稻嶺家待機的小組幾乎沒什麼事可以提出來講的。

  這期間稻嶺和當麻在用餐,隨後由留下來警戒的人員收拾碗筷。

  回去前還有一點空閒時間,堂上去了洗手間,郁就趁此機會向小牧問了白天堂上沒有回答的問題。

  “堂上教官和小牧教官是同期同級,為什麼當班長的是堂上教官?”

  “啊,這是玄田隊長的決定。”

  “嗯,他就只告訴我這一點。”

  郁微微向堂上去的洗手間那邊瞟了一眼,小牧理解般地笑笑。

  “因為堂上會照顧人。”

  哦,是這樣啊——郁表示理解地用力點下頭,這種理由堂上自己當然說不出口。

  “我也知道自己更適合擔任輔佐的職務,如果我們兩人新組一班的話肯定會這樣編排。”

  “我覺得小牧二正也足以勝任班長……”

  手塚客氣地插了句嘴,小牧苦笑著擺擺手。

  “我會覺得要踏足別人的內心非常麻煩,不適合給部下做精神教育,堂上在這一方面就不會覺得煩。”

  “那對毬江呢……?”

  郁不禁擔心地這麼問時看到小牧微微震了下,從這個舉動中就能明白答案的她安了心。

  從洗手間回來的堂上直接到起居室一角拿了自己的背包。

  “笠原,出發了,要去洗手間就快。”

  “啊——是是是!”

  在這種方面就完全不把我當女人看啊——郁愁眉苦臉地這麼想著。戰鬥中也就算了,在私人住宅裏、而且還是周圍都是男性的情況下,她可不想被說“要去洗手間就快”這種話,但也只能自己去適應。

  不過這也實在超過了一點吧!——憤然地這麼念叨著的郁向洗手間走去了。

  ※

  堂上開車回到基地時,基地四周仍然能夠看到在監視的良化隊員。

  將車開回基地內的停車場後,兩人繞過正門進了宿舍。明天將由堂上和郁接送稻嶺,傍晚再和小牧、手塚換班。

  “明天八點半在這裏集合。”

  在宿舍玄關留下這句之後,堂上就離開了。離十一點熄燈還有兩個小時左右,郁必須在那之前吃完飯、洗完澡、洗好衣服。

  “唉,雖然不累,不過好忙哦。”

  郁邊歎氣邊回到房間,正看到說著“辛苦了”的柴崎合上手機塞到一邊。

  “哎呀,柴崎你換手機了?”

  發現手機顏色變了的郁這麼問,柴崎說了句“算吧”就將話題帶了過去。

  “這麼頻繁地換班還真是麻煩啊。”

  柴崎少有地露出了擔心的模樣。

  “可是不一天一換的話又無法及時得知情報啊,而且也可以趁換班時聚下,開個會什麼的。”

  “哦,你已經能說出‘無法及時得知情報’這種挺像樣的話了嘛。”

  “我都已經是士長了,這種程度是當然的吧!”

  郁自鳴得意一番之後,柴崎又追加了一句“不過單純這點還是沒變”的打擊。

  ——這女人還真是!

  郁沖柴崎唄的一聲吐了吐舌。

  “現在情勢如何?”

  “你知道我們已經和‘未來企劃’聯手了吧。”

  “嗯,聽說了……不過是真的嗎?手塚都不太說到這一邊。”

  “畢竟他也和他哥一直爭執到現在了嘛,他自己的心情應該也很複雜吧。”

  “不擔心對方反悔嗎?”

  郁提了有手塚在的班級會議上不好問的問題。

  “他已經寫了誓約書。如果‘未來企劃’被作為‘做出協助媒體良化委員會行為的’隊內小集團向全國的圖書隊公開,就會被日本圖書館協會除名,所以他也不得不同意吧。”

  “嗯,但是,手塚的哥哥頭腦那麼好,會不會有什麼陰謀?手塚是不是也因為擔心這個才那麼慎言……”

  “他只是在鬧彆扭吧。目前為止那邊都在暗中活動,甚至在稻嶺司令被逼引退的事上推波助瀾,現在卻突然聯手,他也無法平心靜氣接受吧?”

  “……我怎麼覺得……”

  郁撅起嘴。

  “你好象很清楚手塚的想法嘛。”

  “聰明的我和聰明的手塚接觸增多的話,互相之間的理解度會上升也是當然的了。”

  柴崎理所當然地這麼說了後,郁的嘴撅得越來越高了——反正我就是不聰明。

  “總之,從實際問題考慮還不用擔心‘未來企劃’會背叛。如果被認定為隊內小集團,那‘未來企劃’本身就會崩壞,凝聚在手塚慧身上的向心力也會消失。”

  柴崎換成了解釋的語氣。

  “那就不是從零再開始,而是從負值再開始了。手塚慧雖然傲慢,但根除審查的意志還是和我們相同的,你和他直接說過話,應該也知道這點吧。”

  “嗯……”

  “目前只有圖書隊擁有審查對抗權,你覺得那個手塚慧會讓自己走到被圖書隊完全敵視的那一步嗎?”

  手塚慧那個要花上幾十年來根除審查的計畫和現在的圖書隊不相容,在這一現實下,“未來企劃”只能作為一個研究會進行探討,而真正想得到的位置則一直沒有對外公開。

  因此,若在此時將“未來企劃”這一目標暴露出來,對手塚慧而言將是一次致命的打擊。

  “不管怎麼說,關於這次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的解釋,各廳和政黨當中都有不少質疑媒體良化委員會動向的聲音。”

  原本審查就是被憲法第二十一條所禁止的行為,與該條相背的媒體良化法雖然因昭和後期的暗箱操作而得以通過,但取締出版後的的媒體這一行動是有“事後審查不算審查”的判例可尋姑且算是不違憲的前提下立法的。

  無論某本書被無差別恐怖分子當成教科書的可能性有多大,剝奪該書作者的寫作權這一行為對民眾的刺激都實在太大——這樣主張的人有不少,官方對策室裏也完全分成了強硬派和穩健派兩個陣營,而各省廳和政黨中的反審查派都趁此機會宣揚平時不能說的主張。

  在強硬派、穩健派、反審查派三大派當中,穩健派為了在不刺激國民的情況下繼續審查,這次也會選擇穩健的路線,而強硬派的企圖則是借此機會一舉擴大審查許可權。

  “總之,不管理由是什麼,這下子政界都得動搖,現在是打進楔子的好時機。在法務省中也有反對審查的勢力,已經聘用‘未來企劃’作為反審查顧問組織了。之後就要以那個楔子為核心,看看能將反審查派和穩健派整合到什麼程度。手塚他哥寄出誓約書才不過十天,工作就進展到了這一步,果然是個厲害的謀士。”

  柴崎邊說邊往馬克杯裏倒了茶,也替郁倒了一杯遞給她。

  接過茶的郁心頭正猛跳著。

  “……難道說,歷史要改變了?”

  “哦,你理解得挺快嘛。”

  柴崎笑得像只小貓一樣。

  “的確,機會就在眼前,可以的話我都想代替手塚慧去抓了。”

  有野心的柴崎會這麼想也不奇怪,郁就沒有她這種才幹。

  “這麼說,更要守護好當先生了。”

  當麻是這邊的王牌,雖然敵人的王牌是什麼還不知道。

  而郁的任務就是——不管敵人是誰,也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為了守護當麻而戰。

  就算為此開槍是錯誤的,明知這個錯誤的郁也會繼續扣下扳機。

  郁突然想起了茨城縣展的事件。在大約三個月前的那場戰鬥當中,特種部隊的重傷者——

狙擊手進藤在上個月終於康復歸隊了。直到現在,郁的雙手還殘留著當時射完子彈還猛扣扳機的感覺,只是,現在回想起來時手已經不會再發抖了。她在心裏暗暗決定,下次絕不能狼狽到再出現讓堂上幫換彈匣那種不像樣的事。

  在或許能根除審查的岔道上,郁並不是帶有野心的人,她只是一個默默戰鬥的無名士兵,只想儘量跟隨著堂上。

  “啊,對了,這次保護當老師是根據《圖書館自由法》哪一條?”

  郁問了之後,柴崎露出徹底服了她的表情。

  “你這算什麼,都保護當老師好一段時間了,卻連這還不知道?”

  “咦——可是誰都沒有告訴過我啊。”

  “是《圖書館自由法》通過後,再補充的圖書館法第四章的相關實施細則,對抗審查的許可權當中有包含發言人和著作人在內的條目。不過誰也沒有想到會真有的用上這一條的一天。”

  “那是實施細則的第幾條?”

  “第八。”

  “不行,我絕對記不來這麼多。”

  郁搔了搔頭,柴崎咚咚地敲了敲她的頭。

  “沒關係,也好久沒見到你這種傻傻的地方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就像是看著孩子會站回走的父母心情,看到孩子成長之後還是會覺得寂寞啊,傻傻的你也很可愛嘛~~”

  “太、太失禮了!你以為你是哪位大人呐!”

  “是柴崎麻子大人啊。”

  被柴崎滿不在乎地回了這句之後,郁整個人趴在了被爐上。

  ※

  這一天,緒形決定先拿站在正門邊上的良化隊員開刀。

  “折口小姐,接下來要正面對決一次,請不要放過拍照的機會。”

  在正門前常青樹的樹叢陰影中,被幾名隊員圍著保護住的折口用力點下頭。

  “我也是寫過戰場報導的人,就交給我吧。”

  是句讓人安心的回答,緒形接著轉向步話機開了口。他的視線盯著位於正門邊的機庫屋頂,低伏在那處的是康復歸隊的狙擊手進藤。

  “進藤,能行嗎?”

  “嗯,這玩具對才康復的我來說剛剛好。”

  進藤說的是自己拿著的步槍式電動氣槍。

  “試打過好幾次,近距離下還是有嚇退對手的威力的。雖然我對這種玩具不是很清楚,不過根據提供的後勤部所說,填裝的是重橡膠彈,能夠連射近七十發……應該足以在你們完事之前趕走周圍的良化隊員了,而且也稍微改裝過一些,增強了衝擊力。”

  “手沒問題嗎?”

  “只是這種程度的負荷而已,打完一梭絕對沒問題,就算要換備用彈匣也可以。”

  “那就交給你了。我們上!”

  緒形奔了出去,隊員們也跟在他身後。監視基地的良化隊員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被扭著肩膀壓在了地上。

  “拍照!”

  緒形一邊從良化隊員的西裝外套內袋裏掏出他的手冊打開一邊叫道。

  閃光燈閃了好幾下,接著又響起幾下不帶閃光的按快門聲。

  這時從周圍向被抓住的同伴跑來的良化隊員們發出了慘叫,像是跳舞般在原地踏著步子。想跑過來的隊員有五六名,但進藤的射擊讓他們一個也沒能靠近現場,後勤部提供的雖是橡膠彈,威力卻也大到了令他們無法強行突破的程度。

  折口將USB錄音筆遞到被壓在地上的隊員面前。

  “到今天你們已經監視圖書基地二十一天了!你們的目標是綁架在基地裏接受保護的作家當麻藏人嗎?!媒體良化委員會要剝奪當麻氏的寫作自由這一傳聞是真的嗎?!”

  “什麼都別說!”

  被進藤阻止而無法靠近的良化隊員發出了怒吼,可惜這一指示正表明了他們心中有鬼。折口微微一笑,這些已經足夠寫報導了。

  “請儘快撤退,掩護的子彈快完了。”

  步話機裏傳來進藤的話,緒形於是向按倒對方的隊員做了指示。

  “撤退!”

  待全員都退回門內時,等在門邊的隊員關上了正門。進藤的子彈射完之後,終於跑了過來的良化隊員高聲地嘖起了舌。就算他們想至少能搶走折口的相機也好,但圖書館姑且不論,沒有代理執行宣言是絕對不能踏入圖書基地的,如果出現這種行動,那性質就會轉變為帶有被起訴之覺悟的襲擊了。

  從機庫頂上下來的進藤感歎地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把電動氣槍。

  “除去用於惡作劇和犯罪不談,不能使用實彈的小規模戰鬥中這個還是挺管用的嘛。雖說在開闊的場所遠距離射擊的話風對子彈的影響會很大,不過以今天這種場地為前提的話威力就真是不容小覷。”

  緒形也點了點頭。

  “而且我們和敵人不同,沒有先開槍的權利,但換作用玩具的話就應該沒問題。”

  剛才緒形從被打倒的良化隊員的掛肩皮槍套裏搶過了槍,和圖書隊一樣是通過自衛隊的路子買來的SIG-P220手槍,如果不是進藤擋住了其他隊員的腳步,說不定他們就會掏槍出來了。

  “折口小姐,能寫出報導來嗎?”

  “足夠了。”

  折口拍了拍胸膛。

  “反正他們也不會開口的,只要有狀況證據和對方心虛的指示,就足以寫出暗示事態的東西了。而且還有通過‘未來企劃’得到的情報,可以寫篇至今為止對良化法最具爆炸性的報導。另外,這次拿到的情報我準備在出版界內共用。”

  “我們拭目以待。”

  於是這次的小規模戰鬥就此結束。

  ※

  第二周,《新世態》和其他的週刊都刊載了暗示當麻藏人有可能被綁架、以及被剝奪表達自由的報導。

  是官方對策室的指示、是想借機擴大許可權的媒體良化委員會的企圖,等等推測一時之間被傳得沸沸揚揚,不管怎樣,民眾的視線都猛然聚集在這之上了。

  關於剝奪當麻表達自由之舉,在政界中存在著與良化法支持派對立的反對派及穩健派,因此良化委員會的審查也不能像平常那般無所顧忌。

  另外,全國的圖書隊也接到了關東圖書基地在保護當麻的消息。

  而在社會與圖書隊被捲入這一新聞的旋渦時,藏匿在稻嶺家的當麻的身邊並沒有發生異變。

  當麻繼續過著與世隔絕一般的平穩隱居生活。

  

  這一天,堂上和郁送稻嶺回家後和警戒的小牧、手塚換了班。

  警衛一方的報告還是和平常一樣,上午幫福姨做家事,傍晚時福姨也像平常一樣來準備好晚飯後便回去了。郁往廚房望了一下,今天的晚飯是炸雞排,這讓在宿舍裏吃過晚飯才來的她有點羡慕,福姨的手藝很好,炸雞排又是郁愛吃的東西。

  換班之後,小牧和手塚返回了基地。等稻嶺和當麻吃完晚飯後,郁和堂上便開始收拾碗筷。就在郁將洗碗布從掛布架上取下來時——在這時沒有叫出聲對郁而言是很不錯的表現,她用手肘捅捅堂上,用目光示意了下掛布架。

  掛布架上用透明膠貼著一張字條。

  

  (在傍晚過來之前,我被幾個像是良化委員會的男人叫住了。他們問和市先生有沒有把當老師藏在家裏,我很害怕就脫口回答說是的。那些男人給了我竊聽器,讓我裝在起居室裏。我瞞著小牧和手塚把它裝在起居室那個餓鐘的後面。另外我還畫了家裏的示意圖,也說了當先生住在客室裏。對不起。)

  

  寫下這些內容的字有些顫抖,對於福姨來說她已經盡了全力。福姨只是一名平凡善良的主婦,在良化隊員的威脅下當然無法反抗他們的命令,而拿著竊聽器又令她無法和小牧、手塚商量,就算想用筆談,身為普通人的福姨怕這期間不自然的安靜會引起敵人注意也不奇怪。

  堂上將字條遞給還在桌邊喝茶的稻嶺和當麻後,走向了起居室。這個時間窗簾已經拉上了,窗簾是遮光式的,從外面應該無法窺視到屋內。

  看了看起居室所掛時鐘的背後,堂上做了個OK的手勢,竊聽器果然是裝在那裏。

  再回來的堂上將晚報丟給了郁。

  “喂,你不是說今晚有要看的電視節目嗎?”

  在堂上鎮定的指示下郁也叫出了聲。

  “啊,我都忘了!謝謝教官!”

  郁邊叫邊快速地掃視過節目預告欄,尋找最熱鬧吵雜的節目。

  “那個,請讓我看東京電視臺的‘壯烈衝擊影像百連發’吧。”

  “有哪個女人會專門去看衝擊影像的啊?”

  堂上裝出服了她的語氣,郁也順著他的話提出抗議。

  “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自由吧!衝擊影像系列和員警二十四小時這些我都喜歡。”

  “隨便你了。不好意思,可能會吵到顧問和當麻老師,也請你們一塊看吧。”

  “我們倒是無所謂。到這個年紀,不管什麼電視聲都會被當成背景音了。當先生也會這樣吧?電視劇還沒演完自己就先睡著了,看推理劇時還會因為最後沒搞清犯人是誰而傷腦筋。”

  “嗯,是會這樣。”

  只有說這句的當麻的聲音有些僵硬,不過話很短,應該也沒有顯出不自然。

  使情況變成大家一同看郁選的節目之後,堂上從書齋拿出了本子和筆分給眾人。

  在此期間,郁配合著衝擊影像發出“哇”、“好厲害!”之類的聲音,稻嶺也不時笑著插上幾句。

  堂上先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簡短的一句轉向當麻。

  (沒事的。)

  接著又寫了比較長的句子。

  (請遵從我們的指示行動。敵人大概會在深夜入侵。在帶老師過來這裏時,我們就在車庫裏準備好了逃走用的車輛。)

  車庫平時都拉著卷門,也堆了半邊東西作掩飾,在當麻轉移過來的幾天後,就準備好了車窗、車身甚至輪胎都防彈的車子。

  接著寫下話的是稻嶺。

  (我家的保全系統做了乍看之下看不出來的偽裝,這邊會儘量拖住良化隊員,當先生就趁這段時間返回基地。堂上二正,聯繫基地派出支援,也請附近的圖書館部隊過來協助。)

  點點頭的堂上說了句“是定時和基地聯絡的時間了,我失陪一下”便站起身來。

  在通話都已經資料化的現今,雖然基本而言要竊聽手機是不可能的,但只有公家的機關有可能採用特殊裝備進行竊聽這一點已經公開的秘密了。良化委員會也不例外,因此圖書隊後勤部也對隊員的手機進行過防竊聽加密改造,稻嶺家的電話也安裝了防竊聽的裝置。正因為無法竊聽電話,良化隊員們才採取了第二手段,逼迫福姨在屋裏裝上竊聽器。

  (但是,要怎麼儘量拖住良化隊員?)

  當麻在本子上寫下問題,稻嶺也接著寫下了回答。

  (我代替當先生待在客室等他們,請您跟著兩名警衛找機會逃出去,保全公司的人和附近圖書隊的人很快就會過來了。)

  (這很危險啊。)

  (您忘了我是什麼人嗎?)

  這麼寫著時,稻嶺微微地笑了下。

  (我可是從“日野的噩夢”裏活下來的人。)

  ——不愧是稻嶺司令。

  稻嶺那平和穩重的笑容讓郁看得入神。彥江畢竟沒有經歷過那種殘酷的戰場,這家裏的所有人都會自然地將稻嶺叫成司令便是因為這一點。尤其是對特種部隊的隊員而言,稻嶺就算引退了,也還是精神上的司令。

  這時畫面上放出了一架進行空中表演的戰鬥機在拉高時失事墜落地面的場景。

  “呀——!剛才那裏看到了嗎?!駕駛員沒事吧?”

  在意竊聽器的郁再次叫出聲。

  “應該沒事吧,他會在墜落前從駕駛艙內彈飛出去。”

  出乎意料的,回答郁的是當麻。

  “您好清楚哦。”

  “我以前接觸過飛機。”

  當麻似乎已經不再緊張了。

  “失禮了。”

  郁裝出天真的聲音向回來的堂上開了口。

  “啊,教官,剛才放了很可怕的飛機失事哦,你錯過還真可惜。”

  “哦,空中表演還是什麼?哪個機種?”

  堂上一邊回應著一邊坐到了餐桌旁。

  “嗯——我分不出機種那些東西。”

  郁故意大聲地說著有些傻氣的話,當麻很自然地插進了話題中。

  “是歐洲制的。”

  “您真是見多識廣。”

 

  堂上邊說邊在本子上寫著郁很熟悉的不太好看的字。

  (支援計畫已經決定了,方式可能有些粗暴,還請您見諒。)

  (哪里,我才不好意思,因為從沒碰到過這種事,如果我跟不上的話請儘管扯我走沒關係。)

  (出了這裏之後會先向立川前進,之後就請您相信我們,完全交給我們好了。)

  (麻煩你們了。)

  接著眾人又商量了一下逃脫過程的細節,準備在十一點看完電視就裝出上床睡覺的樣子,而堂上和郁又借著電視聲的掩護把行李運到了逃走用的車裏。隨後,眾人便待在各自的位子上,在黑暗中等待著。

  具體來說是稻嶺到了客室裏,準備逃走的三人則穿好了鞋留在起居室中靠近通往車庫的走廊之處。

  

  淩晨兩點,黑暗中後門處響起了扭動門把的聲音,後門是通往餐廳的,從起居室也可以清楚地看到。

  堂上沒有一絲慌亂的樣子,根據之前決定好的路線將當麻引導到沙發的陰影裏,郁則移動到了衣櫃的陰影中,堂上也未引起一點聲響地藏身在電視機櫃後。

  保全系統的警報器已經切斷了,只有報警系統開著,保全公司應該已經接到了警報,稻嶺提過的要求是不需電話確認就盡速趕來,因此電話也沒有響。

  從打開的後門裏魚貫潛入了應當是良化隊員的人影,總共四個。

  潛入的人數比預料中的要少,應該還有更多人在外面待機吧,大概是想偷襲熟睡的當麻後用槍威逼他將他綁走。稻嶺的宅院建在寧靜的住宅區中,若是引起騷動會引來附近居民的注意,良化隊員應當也希望在不引起稻嶺和警衛的注意下帶走當麻。

  這些堂上等人都預計到了,也通過竊聽器送出了讓敵人覺得這一計畫很容易實現的假情報。

  福姨曾給良化隊員畫過屋內的示意圖,此時他們只是稍稍瞟一眼根據情報應該是沒人的起居室,便直接向客室走去。

  當潛入的良化隊員全都進入死角之後,堂上和郁引導著當麻向通往車庫的出入口潛去。

  潛入的良化隊員在進來後又把後門關上了。

  “要去把後門鎖上嗎?”

  “也好,小心在外面看守的。”

  “明白。”

  不出聲地交流完後,郁展開了在特種部隊中訓練出來的靈活動作,不引起一絲聲響地向後門靠去,側耳聽了一會後,門外附近並沒有良化隊員在看守的感覺。

  郁以非常緩慢的動作無聲地上了鎖。

  

  良化隊員屏著息打開了客室的門。在客室正中等待這客人來訪的稻嶺揚起了淡淡的笑容。

  “真是抱歉,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不過,在保全公司和圖書隊到達之前,你們就留在這裏陪陪我吧。”

  嘖著舌的良化隊員伸手向牆壁摸去,按下電燈的開關,應該是想通過開燈通知外面的同伴行動出了差錯。但燈並未亮起。

  “沒用的,燈泡已經取掉了。”

  “哼,就算這樣,坐在輪椅上的你又能幹什麼!既然當麻和警衛逃了,我們只要出去追就完了!”

  就在良化隊員們丟下這句話要轉身的時候——

  喀嚓!

  

  房間裏響起了金屬聲,在良化隊員們還沒轉過身之前,稻嶺已經從輪椅座位下取出了一樣銀色臂狀物品指向他們。

  良化隊員們抽了口氣,稻嶺正舉著一把傳統式樣的雙管槍,瞄準的是站在正中間像是上級的男人。

  “藏、藏有槍的輪椅嗎……?!”

  “這架輪椅是圖書隊後勤部特製的,‘情報歷史資料館’那次事件時,如果我也坐著這架輪椅,就不會那麼輕易被綁走了。”

  “竟然做這麼無聊的東西……”

  “已經發生過很多次讓這個無聊的東西派上用場的情況了,這樣你還會覺得它無聊嗎?”

  稻嶺的聲音非常沉穩。

  “請不要動,這裏可是日野。”

  如此沉穩的聲音強調出的地名讓良化隊員們動搖了。

  這裏是日野,而稻嶺是“日野的噩夢”的生還者。

  “我年輕時曾和妻子一起練過多向飛碟射擊,我的技術還不錯呐。而且拿到這把槍也沒有疏於保養,一直都定期調試。”

  日野是稻嶺失去妻子、失去才竣工的圖書館的地方,他坐在輪椅上的身體正是他在此地失去一條腿的象徵。

  “日野是我被你們奪去一切的地方。”

  “我、我們和那次事件有關的證據可是一個都沒有!”

  “那要我換個說法嗎?——日野是我被媒體良化法奪去一切的地方。”

  挑起那次事件的是媒體良化法的支持團體,因此稻嶺換成這種表述後,良化隊員們再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請不要動。我是個埋頭於圖書隊的建立工作才勉強壓抑住妻子被殺的復仇心的男人。在這片土地上,在我和妻子一同生活過的這個家裏,你們沒有得到我的許可就擅自闖入,在我眼裏你們的腦袋和飛碟並沒有兩樣。我現在還剩有一點點理性不讓自己扣下扳機,但如果你們動了的話,說不定我就會反射性地扣下去了。”

  稻嶺極其平靜的聲音重重地壓倒了面前的入侵者們。

  

  在起居室裏沒有聽到騷動聲傳來,稻嶺應該是依計畫牽制住了入侵者。

  “好,我們走吧。”

  堂上打開通往車庫的門。

  “當老師坐後座,上車之後請趴在座位上。”

  當麻遵從指示趴在了後座席上,堂上悄無聲息地關上車門,然後坐上了駕駛座。

  從車內打開副駕駛座那側的門後,堂上向郁開了口。

  “笠原,能行嗎?”

  郁用力地點了下頭。

  “交給我吧!”

  卷門是可以電動控制也可以手動開關的類型,但根據在準備車子是實驗過的結果,還是大力的手動操作開的速度更快。

  “請等一下。”

  郁從車庫後方提出為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兩罐滿滿的燈油夾在手臂下,然後站到了車前方的門邊。

  “倒數三下就開始。”

  “明白。”

  於是堂上開始倒數。

  “三、二、一、零!”

  堂上發動了車子的引擎,同一時間郁使盡全力把卷門向上推去。

  “幹得好!”

  接著郁向注意到車子的引擎聲而跑過來的良化隊員們逐一扔出了燈油罐,趁著敵人害怕的空隙,堂上的車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靠了過來,郁飛快地鑽進副駕駛座。

  連給郁系安全帶的時間也沒留下,車子迅速地沖了出去。在轉過第一個轉角之前和保全公司鳴著警報聲的車子擦身而過,圖書隊應該也在匆忙向這邊趕來吧。

  被拋下的良化隊員們猶豫了一瞬,還是選擇了追郁等人的車子,但已經被落下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郁系好安全帶之後,堂上開了口。

  “手臂沒事吧?”

  剛才她一口氣推上卷門後又丟出兩罐燈油的動作似乎讓堂上有些擔心。

  “沒事,平日的鍛煉現在有回報了。”

  “回基地後還是得貼膏藥,瞬間承受那麼大的負荷,過後才酸痛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你本來就有用力過猛的壞習慣。”

  這種聽起來冷冰冰的擔心話郁現在已經能坦然接受了,如果是才入隊那時,她肯定會抱怨出“你就沒有更親切一點的說法嗎”之類的牢騷。

  “要回基地嗎?”

  不澤手段也要抓住當麻的敵人大概會在通向基地的路上設下重重障礙吧,這種程度郁還是能預測到的。

  堂上嘀咕了聲“也有些成長了嘛”之後回答了郁的問題。

  “所以要先往立川走。”

  日野原本就不是特別熱鬧,在接近淩晨三點的現在,街上的車輛就更少了。

  只花十五分就開到了立川,不過良化特務機關也追了上來。

  “咦,這裏……”

  似曾相識的景色讓郁不禁叫出來,堂上邊打著方向盤邊回答了她。

  “沒錯。”

  這裏是在與“情報歷史資料館”有關的稻嶺綁架事件中被圖書隊買下的生活社區,似乎還沒有開始銷售,雖然建築是增加了,但沒有生活感這點和三年前沒什麼改變。

  郁向印象中的那棟樓望去——咦,那是什麼?

  樓前開著一個四方型的洞。

  “咬緊牙關!”

  咬緊牙關——這應該是給後座上的當麻的指示。車子開近後,郁才借著車燈看清那個四方型的洞是打開的集裝箱。

  車子開進集裝箱後揚起尖銳的刹車聲停了下來,沒有撞到前方,與此同時後方響起了金屬聲,是集裝箱關了起來,其他各處的細微金屬聲應該是有人在外面做著讓集裝箱不會打開的處理。

  接著郁聽到了久違的HU60JA的螺旋槳聲,即使坐在車裏也可以感覺到集裝箱被吊起來的懸浮感。

  堂上熄了火後四周就全暗了下來,車燈當然是全熄了,車內沒有一點光亮。

  “這麼黑可能會不安,請暫時忍耐一下,只要十分鐘就能到了。”

  “黑是沒關係,倒是我有輕微的密閉恐懼症。”

  “啊,我理解!我也覺得封閉的地方有點可怕……”

  “連你也怕?”

  堂上有些意外地問道。

  “嗯,雖然很輕微,不過坐在車裏又被封在集裝箱裏面,總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只是心理的問題。當老師也是這樣吧?”

  “是啊,現在可以說是雙重密閉的狀態。”

  “我們都加油忍耐吧!這架直升機的速度很快,沒關係的!”

  郁說著話緩解雙方心中的恐懼時,右手突然被握住了,她連忙壓下不由自主就要發出的叫聲。

  或許是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讓人會不自覺地這麼做,郁反應過來時才發覺自己的手指已經穿插進對方的指間。

  堂上像是鼓勵般地和她十指交握,這讓而身處黑暗的郁非常感激。

  要是被人看到她現在的臉,郁一定會咬舌自盡。

  ※

  終於,集裝箱碰到地面的感覺傳了過來。

  堂上若無其事地放開了交握的手。

  在集裝箱打開之前臉色能恢復正常就好了——可惜能讓郁考慮這種悠閒事的時間只有一瞬。

  外面激烈射擊的聲音灌進三人耳裏,聽槍聲似乎是向著空中打去的。應該是埋伏的良化特務機關向直升機開了槍,就算直升機墜落在基地裏也不會對市區有影響,現在他們已經無所顧慮了。

  堂上用車上的步話機接通了公共頻道,雖然這麼做會消耗蓄電池的電量,但基地內似乎騰不出人手來打開集裝箱,這也是不得已的措施。

  “駕駛員中彈!著落地點旁邊的人都跑遠一點!”

  步話機裏蹦出了讓人不禁倒抽口氣的話。

  “如果墜落在集裝箱上面……”

  郁禁不住低喃出聲,但堂上說著“不會”否定了她的話。

  “螺旋槳的聲音離得遠,不是在會被捲進去的頭頂位置,而且吊著集裝箱的鋼索也已經鬆開了吧。不過,不知道著陸時能把損傷減低到多少……”

  從步話機中聽起來,操作已經由副駕駛員接受了,但機體的中彈情況似乎很嚴重。

  “雖說駕駛員和副駕駛員應該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堂上擔心地說道。

  “著陸,關閉引擎!螺旋槳完全停止之前不要靠過來!”

  副駕駛員怒吼出指示後,即使不通過步話機,也能直接聽到外面傳來的金屬衝撞聲。直升機應該離集裝箱有一段距離,還能聽到這種聲音就表示沒能安全著陸。

  接著,集裝箱終於打開了。堂上確認過後方解除了手刹,將車倒出集裝箱,等在外面的是小牧和手塚。

  “直升機怎樣了?”

  堂上最先問的是這句,小牧沉著一張臉回答了他。

  “都不知該說是著陸還是墜落,看上去受損很嚴重,萬幸的是兩名駕駛員只是負傷。”

  “這樣啊。車要開回哪里?”

  “特殊車輛的車庫。當老師先下來進辦公樓裏吧。”

  啊啊,怎麼不叫我一起啊!——郁在心裏這麼叫。手上還殘留著剛才在黑暗中十指交握的真實感,郁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堂上才好。

  開出了車子的堂上什麼都沒說,郁也就沒有開口。

  “今天你幹得很好。”

  堂上用平靜的語氣這麼說了之後,郁才得以從被束縛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謝謝。”

  總算是用普通的語氣回答了,接著突然想起來的郁又擔心地開了口。

  “稻嶺司令沒事吧?”

  “如果有事的話剛才小牧就會先說了,我們逃出來時不也和保全公司的車錯身而過了嘛。”

  說完這句後,堂上保持著沒對著郁的方向換成了說教的語氣。

  “在這裏叫顧問,也要顧慮下彥江司令的立場。”

  最終也沒敢看向堂上的郁邊回答著“是”邊低下了頭。

  

  郁和堂上就這樣沉默著回到了特種部隊辦公室。

  “辛苦了!”

  一根丁字拐杖正擺動著對踏入房內的兩人表示歡迎,堂上在看到的瞬間猛地軟了膝蓋,郁也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

  隨後堂上抬起繃得死緊的臉瞪向對方。

  “都還沒開始複健的病人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

  回答堂上這聲怒吼的,是身穿因位置關係而成為圖書隊專用醫院的住院服的玄田。

  “才轉院就碰到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躺得住!放心吧,稻嶺顧問沒事,已經以非法入侵私人宅院的罪名將良化隊員交給員警了。反正他們也會動用他們的特權線路,很快就能被放出來了吧。”

  堂上邊聽邊抱起了腦袋。

  “難怪我聽到這個計畫時會有強烈的即視感……”

  “抱歉,若是告訴你的話你大概會操多餘的心,所以我沒說。反正你回到這邊也會知道的。”

  這麼說明的是小牧,在稻嶺家時堂上聯絡的便是他。

  “外出……不,應該是外宿許可,你取得醫院的同意了嗎?!”

  “沒關係,隊長過來之後馬上向醫院賠罪了。”

  從緒形這句調節中可以聽出玄田果然是擅自外出,堂上怒瞪著他。

  “你有沒有想過在這期間護士是怎麼拼命找你的啊!住院的人就要像住院的人一樣,請老老實實地待在病房裏!這不是為了隊長你,而是為了護士,你明白嗎!?”

  “別說得這麼一本正經嘛,都這麼久沒見了。”

  邊聽著好久沒聽過的玄田和堂上的爭吵,郁悄悄拉了拉小牧的袖子。

  “堂上教官為什麼這麼生氣啊,這明顯是玄田隊長會幹出來的事嘛。”

  “啊,因為那傢伙的母親是護士,所以他很清楚到處找擅自離開病房的病人那種情況。”

  “哦,是這樣啊。”

  沒想到竟然聽到了心上人的私人情報,雖然明知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郁還是覺得賺到了好處。

  “不過,我們和醫院那邊也來往那麼多年了,那邊也知道玄田隊長是個傷腦筋的病人,原則上說,讓病人擅自外出如果碰到事故的話,醫院是要負責任的。所以隊長在住院期間做出這種事的時候,堂上總是會狠狠教訓他。”

  “啊,這麼說來隊長不是第一次住院了啊。”

  “像這次這麼重的傷還是第一次。像他那麼亂來的人,受的傷自然也比別人多好幾倍。”

  這時說教了好一陣子的堂上突然想起來似地環視了下室內。

  “當老師呢?”

  回答他的是在這種時候會理所當然般混進來的柴崎。

  “在休息室休息,畢竟是累了。”

  當麻雖然沒有受傷,但精神上應該相當疲勞了,就算他是寫過很多策略類行動類書籍的作家,本人卻沒有經歷過這種粗暴的事。

  “遺憾的是,現在敵人也已經知道當老師的藏身地了。”

  不過緒形的語氣卻沒有太多遺憾,和“未來企劃”聯手之後,只要當麻還在基地內受到保護,良化特務機關就無法奪走他,緒形有著這樣的自信。

  “當老師家裏怎麼樣了?”

  這的確是被和情報隔離開的玄田會確認的事項,回答他的還是緒形。

  “他夫人和讀大學的兒子都留在位於琦玉的家裏,從事件開始起那邊也由我們的班輪流警戒,兩人外出時也有警衛跟著,不過他們也是儘量減少外出,一直待在家裏。”

  “那也是當然的,一家之長都被捲入這麼過分的事件當中。良化委員會還高唱什麼擁護人權,哪里還有比這更踐踏人權的事。”

  “另外,通過折口小姐的關係網在週刊界把這次事件炒熱了,也已經向全國的圖書隊公開了關東基地在保護當老師的消息。”

  “報導的反應如何?”

  回答著“還是老樣子”的緒形閃現出一絲苦笑。

  “關於當老師的這次事件畢竟是違反了憲法,正經的市民團體和作家協會、還有書迷的反應都很激烈,不只各出版社,其他基地也來詢問是否需要協助……但對於對出版界沒有興趣的民眾來說,還是會把自己國家成為無差別恐怖活動的對象、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得到通過這些事,和區區一名作家的表達自由一同放在天平上來比較輕重。雖然這兩者原本就沒有可比性可言……”

  但日本對與核能、核電站相關事故的不信任感及恐怖感是根深蒂固的,將此選為積極攻擊的物件,這件事本身就能教唆人產生“與此相比表達自由微不足道”的強烈傾向。

  而且,作為普通民眾最大情報來源的電視新聞和報紙,也因為顧慮良化法的取締,多是採用將之前緒形所說的比較論原原本本搬出來再加上一句“你如何判斷呢”的方式來報導(實際上,媒體良化委員根據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又加強了對媒體的取締權。)

  因此現在的狀況是連報導都相當勉強。

  玄田沉著臉思考了一會之後又抬起頭來。

  “明天一早就叫折口過來。”

  玄田已經不打算明天——日期改變後已經是今天了,總之他是不打算只待一天就回醫院,堂上放棄般地歎了口氣,什麼都沒有再說。

  “緒形,現在開始指揮權由我接管。”

  “我早準備交給你了。”

  上級們的談話告一段落之後,有一名其他班的成員回到辦公室。

  “良化特務機關暫時撤退了。我方負傷者八名,包含駕駛員和副駕駛員在內。另外,UH60JA的損壞比預想中的還嚴重,著陸時尾螺旋槳沖進了機庫裏,飾帶全毀了,齒輪箱、旋轉軸、穩定板也受損嚴重,後勤部看過以後說要回廠修理才行。”

  聽了這句後全員的表情都沉了下來。UH60JA是僅次此一架的虎之子,受損讓人心痛,回廠修理也需要時間。

  “不過,虧得兩名駕駛員在受傷的情況下還能把損害降到這種程度。”

  玄田儘量從好的方面說了一句。

  “兩人傷勢如何?”

  “駕駛員肩膀中彈,子彈留在身體裏,要動手術取出來。副駕駛員上臂骨折。另外兩人似乎都因為著陸時的衝擊斷了幾根肋骨,都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好,辛苦了。”

  得到玄田慰勞的隊員輕輕敬個禮後又出去了,大概還要處理善後。

  將情報整理一遍後,在場的眾人都因為湧上的疲倦感而陷入沉默。這時,手塚有些不情願地開了口。

  “不過,為什麼敵人到了現在還會突然知道當老師藏在稻嶺顧問家?目前為止明明一直都沒盯上那裏。”

  目前為止良化委員會都沒有表現出察覺到當麻改變藏身地的模樣,他們依然在基地周圍展開威懾般的監視,稻嶺每日上下班時也沒有被跟蹤的跡象。

  “未來企劃”的手塚慧很自然地將當麻在基地中受保護的情報流入法務省內的反審查派和穩健派中,在世態社的帶動下各週刊的共同報導中也透露出同樣的消息。

  在報導之前連圖書隊內部也只有一部分人員知道當麻在此接受保護,消息應該不會傳到良化委員會那邊。而既然在基地裏接受保護能夠安全就不會特地採取轉移到個人宅院這種冒險的行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判斷,敵人沒理由反其道而行專門跑到稻嶺家去堵人。

  當然,考慮到隊內在偶然間向外部洩露情報的可能性,當麻的情報公開後,實情只透露給了防衛部的監視班。幹部樓裏也準備了住宿設備,裝出當麻在此接受保護的樣子給普通隊員看,以達到就算有情報洩露也只會洩露出假情報的目的。

  而這一切措施也的確如預想般發揮了作用,實際上在今天之前當麻四周一直很安全,誰也沒料到會出現如此驟變。

  手塚不情願的表情和聲音都暗含了他在懷疑兄長手塚慧是否又在暗地裏有了小動作。

  “既然達成聯手,就算要反悔,手塚慧也不該是單純到這麼沒耐性、現在就翻臉的人才對……”

  對於手塚的懷疑玄田倒是持保留態度。不管手塚是太過拘泥於此,還是習慣性地立場就對兄長產生懷疑,站在上級的角度來看他的這一判斷還是妥當的。

  “總之,就讓柴崎確認下吧。”

  “是。”

  柴崎回答之後拍了拍手塚的背。

  “走吧,反正對方肯定還沒睡,趕快解決它。”

  手塚繃著一張臉在柴崎的催促下站起了身。

  “咦,為什麼是柴崎和手塚的組合?”

  郁不禁提高了音量,柴崎像是嘮叨般地回答了她。

  “你覺得手塚能冷靜地和他哥說話嗎?與‘未來企劃’聯手後,和他那個狡猾的哥哥交涉的角色都是由我擔當的,但是那個人啊,不由手塚說一下的話就不會回應的了。”

  柴崎說明了自己在事件中的角色和任務,這的確很像她的作風,郁也就接受了這種說法。

  

  手塚不甘願地跟在柴崎身後出了辦公室來到走廊上。

  “沒必要離開辦公室吧,反正也要把打聽到的事全部報告上去,手機也給你了,用不著特地由我來打。”

  “不要因為和你哥牽扯上就鬧脾氣。”

  柴崎搪塞一句之後,又用帶點不痛快的聲音開了口。

  “要是看到我一副理所當然地樣子用你的手機,那傢伙還不知道會叫成什麼樣。”

  “……你討厭嗎?”

  “想和我平穩締結協定的話你就要記住,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喜歡因為這種事情而引來他人的吵鬧,就算是笠原也一樣。雖然我也很相信笠原,但事關原則又另當別論。”

  這算什麼——結果手塚還是沒能問出這句。

  這時柴崎已經從運動服的口袋裏掏出手塚的手機開始查找電話簿了。

  ※

  看到弟弟號碼的手塚慧接通了電話,但對方是柴崎。

  “你好,我是柴崎麻子。雖然很晚了,不過你應該還沒休息吧?”

  柴崎這種玩笑般的輕鬆語氣從兩人開始聯繫之後就沒有改變過。

  “偶爾也希望這個號碼打過來時能聽到舍弟的聲音啊。”

  “等到冰雪消融的那個時候就能聽到了吧?”

  慧也察覺到自從柴崎麻子擔任交涉代理人之後,弟弟就突然避開了自己,看來他應該相當信任柴崎這個女人。

  雖然這不是令慧愉快的事情,但和弟弟相比,的確是和柴崎說話更順暢。

  “當老師的藏身地洩露了。我是不認為你會做出這麼見識淺薄的事了,但令弟的疑心似乎相當重呐。如果你心裏有數的話,能不能知會一聲,也省得我兩頭受氣啊?”

  “比起親弟弟,反倒是你更相信我,我還真不知道該覺得悲哀還是該覺得感激了。”

  “我想你應該比我更瞭解你自己的弟弟吧,那男人鬧起彆扭來可是固執得要命呢。我只是能夠客觀地判斷你的能力罷了,和信任不同。而且你也不會信任我吧?”

  “這倒也是。”

  “在我看來,連那張含有於己不利的懲罰條件的誓約書都肯寫的‘未來企劃’代表手塚慧,也不會事到如今才去做那種叛投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蠢事。你都被政界的反審查派和穩健派聘為顧問了,如果這時卻叛投到審查方去,那把‘未來企化’當成敵人的可就不僅僅是圖書隊了。”

  也不僅是反審查派和穩健派。既然一度被聘為反審查顧問,那對於贊成審查的一派而言,“未來企劃”的確是無法信任的。

  弟弟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在向同伴和柴崎撒嬌,特別是向柴崎,能理解到這一點也是因為柴崎通過說話的細節讓慧察覺出了弟弟在避開自己的事。

  慧承認柴崎是個厲害的女人,除了她有本事駕禦弟弟這點之外,更重要的是——

  

  歷史會留下我的名字哦。

  

  光這一句就不得不讓慧認輸了。連慧在考慮到的瞬間都會感到畏懼的豪賭,只因為那女人的這麼一句就讓他心動了。

  “我沒有把情報流給‘未來企劃’的主要成員知道。”

  慧先回答了這一點,然後進行了補充。

  “不過,我有些線索,確認過後在天亮前應該可以聯絡你,這樣如何?”

  “嗯,我等沒關係。”

  “打舍弟的號碼就可以了吧?他似乎已經把手機交給你了。”

  柴崎一點也不心虛地回答了一聲“對”。

  “能換舍弟聽一下嗎?”

  接著慧聽到電話被遞走的聲音,然後弟弟接了電話。

  “……什麼事?”

  “她還真是厲害的女人呐,感覺上和那種愛撒嬌的千小姐差得很遠。”

  慧的揶揄現在已經刺痛不了對方了吧,弟弟只是無言地聽著。

  “讓人想得到她呢。”

  “不行!”

  弟弟反射般的怒吼聲灌進了慧的耳裏,簡直和以前兄弟兩人吵架時一樣。沒錯,慧就是想聽到這種聲音,這種就像是回到了從前般的、脫開面具後的粗暴聲音。

  “為什麼,你有權利說不行嗎?”

  “不,這……大概沒有,但不行就是不行!”

  “要不要交涉也是隨我吧?”

  “囉嗦!我的同伴一個都不准你碰!去死吧!混蛋老哥!”

  雖然沒能聽到對方坦白理由,不過幾乎隔了十年沒聽到過的“去死吧混蛋老哥”這一句還是讓慧笑著切斷了電話。

  切斷電話後,慧立刻轉動了下書桌前的椅子,用手機撥出另一個號碼。

  他的表情也隨之一變。手機的液晶屏上顯示出呼叫的名字是江東貞彥。

  鈴聲還沒響完一遍電話便接通了。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打過去才對。是你吧?”

  沒給對方報上名字的時間慧就下了斷言,江東稍稍沉默了一會。

  隨後,他終於用壓抑著什麼般的聲音做了回答。

  “我之所以支持你,是因為認可那個根除審查的長期計畫有實現的可能。就算發生了這種不可預測的事件,‘未來企劃’也不應該因此搖擺、輕舉妄動。如果就這樣更改路線,會被良化委員會徹底視為敵人,至今為止建立起來的管道和信賴關係都會付諸東流。”

  “與此相對的,能夠在反審查派和穩健派當中擴展更寬廣的管道,依我們的鼓動方式,他們有可能會成為主流勢力。無差別恐怖活動是良化委員會的良機,對我們而言也是大好機會。”

  “這一點也不像你,竟然被圖書隊的花言巧語哄騙得捨棄了中立原則。‘未來企劃’要想在反復無常的情勢中生存下去,就要堅守中立。”

  “所以你才把當麻藏人賣給了媒體良化委員會,是這樣吧?”

  電話那邊的江東抽了口氣。

  “……這並非我的本意。”

  隨後慧聽到江東用發著顫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中立就是這樣。為了讓‘未來企劃’保持中立,你幫助反審查派的份就不得不靠誰去協助媒體良化委員會補回來。無論事態向哪邊發展,只有這樣做,我們才能萬無一失地生存下去。你踏出了中立之外,我只是要再次取回平衡。”

  聽完江東的說法之後,慧緩緩地開口詢問了。

  “誰讓你這麼做了?”

  江東這次完全無言以對,剛才慧聽完了他說的話,現在輪到慧說了。

  “說到底,當初當麻被迫離開藏身的宿舍就是因為你的自作主張,我並沒有給你那種指示。或許你是以你自己的方式在為‘未來企劃’著想……”

  慧下了不要輕舉妄動的命令,而江東的一意孤行讓命令系統產生了混亂。

  “我之所以沒有拋開你說的‘中立原則’,是因為它能讓你和實際執行的會員得到救贖——我不點到這個側面你就不明白嗎?你賠罪時我沒有追問詳細情況,因為就算問了也沒有意義。事情已經發生,而且行動也失敗了,就算我聽了你的理由,‘未來企劃’被圖書隊貼上狂熱集團的標籤這一事實也不會改變。再說就會內而言,如果拋下身為幹部的你,就會產生動搖,我也會喪失領導力,從長遠來說‘未來企劃’最終會得夭折的下場。”

  不只是因為柴崎的煽動,江東的搶先行動也迫使‘未來企劃’不得不在方針上做出大的轉變。

  “未來企劃”召開會議,提出捨棄至今為止和媒體良化委員會相通的管道、答應反審查派的聘請這一方針時,會員中也產生了很大的動搖。慧說明了轉變方針是為了反過來利用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也以能夠和圖書隊正式聯手這點加以說服,完全沒有觸及江東的失策。當然,江東的失策讓自己的凝聚力下降,這點也在慧的計算之內。

  “而且,我也不是認定除了中立論之外就無法達到根除審查這一目的的不知變通的人,現在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測,我自然也該拿出靈活應對的器量。”

  “失敗的話,你準備怎麼負責?”

  慧已經開始厭煩了,江東到現在還認為自己是“未來企劃”的重要人物。

  “這原本就是我創辦的研究會,就由我親手毀掉好了。你就去創辦你理想中的‘未來企劃’吧,要遵循中立原則或是其他什麼原則來活動都隨你便。”

  “對遵從你的理想而追隨你的會員們,你又準備怎麼負責?”

  這種天真人性的論調讓慧鬆開了最後的韁繩。

  “你不要誤會了,我可從來沒有拜託誰遵從我的理想,對你也一樣。你和其他會員會加入‘未來企劃’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依照自己意志做出的選擇當然該由自己對此負責。你還是小孩子嗎?對我轉變方針不滿的人,全都有退出‘未來企劃’的權利。”

  實際上慧發表了轉變方針的決定後,並沒有會員退出,江東也是因此才留下來的吧。

  “但是,只要留在方針轉變後的‘未來企劃’,就有接受這一轉變的義務,對有可能損害研究會的利益的行為都要小心謹慎。”

  這回江東也答不上話了,他應該已經明白了慧要宣告什麼。

  “江東貞彥特等圖書監,你已經兩次危害到‘未來企劃’的存續,現在將你從‘未來企劃’中除名。”

  慧幾乎可以想見電話另一端江東那張發青的臉。

  “關於你把當麻氏的情報洩露給良化委員會一事,我會向圖書隊的彥江司令報告,圖書隊會決定對你的處分。”

  江東沒有回話,慧就這樣切斷了電話。

  ※

  這日一早,“未來企劃”正式向圖書隊做了報告。

  關於對“未來企劃”轉變方針、與圖書隊統一步調不滿的幹部江東貞彥特等圖書監向媒體良化委員會洩露情報一事,已經給予江東從“未來企劃”中除名的處分。

  之後就隨便你們處置吧——慧的意思就是這樣。

  江東即日便被解除了基地附屬圖書館——武藏野第一圖書館館長一職,被由原則、行政兩派人員共同組成的查問會傳喚。“未來企劃”的向心力果然還是凝聚在手塚慧身上,“未來企劃”的成員中同情江東的寥寥無幾。

  武藏野第一圖書館多少有些動搖,目前暫由副館長秦野二監擔任代理館長。在江東就任館長之前是鳥羽擔任代理館長,不過在鳥羽之前也是由秦野擔任代理館長,因此工作上並沒有出現混亂。

  之後,被玄田叫來的折口再次造訪了圖書特種部隊。

  

  “啊,怎麼又是這副樣子。”

  讓才進門的折口馬上發出牢騷的是玄田穿著住院服的模樣。

  啊,果然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很多次——看著兩人的郁再次領會到了這一點,而且就她看到的情景,玄田的拐杖用得出奇地純熟,在筆直的走廊上行走的速度快到四肢健全的人甚至要跑步才能跟上。

  “別說這個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嘛。”

  “對了,當老師這次可真是碰到了大麻煩啊。”

  折口一邊說一邊轉向了也在房內的堂上班。

  “聽說是小郁和堂上保護他回來的,謝謝你們了。”

  折口向郁和堂上點頭示了意,堂上則用認真的語氣做了回答。

  “哪里,這是圖書隊全體作戰的成果,稻嶺顧問也擔任了誘餌。”

  “不過,小郁受傷了不是嗎?”

  折口邊說邊抬了抬鼻子。

  “啊,這個是……”

  郁像是要減輕引起注意的程度般環抱起手臂,折口指的是她長袖制服下貼著的膏藥。

  “只是姑且貼了膏藥而已,昨晚有點用力過猛,不過沒有受傷。”

  回到基地後郁就照堂上的提示貼了膏藥,因此沒有出現肌肉酸痛的情況。

  “用力過猛?”

  “那個……手動推起車庫的卷門之後,又連續向敵人丟了兩個燈油罐。”

  “燈油罐是空的?”

  “不,裝滿的。”

  折口無語地翻眼望向天花板,然後用驚呆的聲音低喃出聲。

  “果然是學不來……”

  “普通女人做不到也無所謂啊,我是戰鬥職種嘛。”

  “你也不用做這種事。”

  堂上咚地敲了郁一記。

  “這麼亂來地使用臂力,一個搞不好肩膀就會脫臼的,要扔東西過去也該挑些輕點的東西扔吧。”

  堂上似乎昨晚就注意到了,現在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昨晚在逃走時沒有說的餘裕,從空中被運回來時又怕降低郁的戰意而一直忍耐著沒說。

  可惡,就算這樣,到了現在還要說也是犯規啊——郁邊在心裏喊邊抱住被敲疼的頭。

  “那當麻老師呢?”

  “還在休息室休息,昨晚搞到快通宵了。等他醒來後準備讓我們的醫務人員給他做一些簡單的診察,他的壓力一定很大吧。”

  回答折口的是端著茶出來的柴崎。

  “嗯,事情我已經聽說個大概了……沒想到竟然是江東館長。”

  “看彥江司令的勢頭今天就要開始查問了,最終也就是降級、減薪吧,至於是降一級還是降兩級……反正是別人的事,我們只要抱著輕鬆的心態看看就好。”

  看著一笑了之的玄田,郁禁不住縮了縮肩膀,一想到自己曾因查問會讓隊上擔心,她就覺得很對不起大家。

  然後郁突然注意到堂上也微微繃緊了臉,堂上也有過接受查問的經驗,應該也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吧。

  折口隨便找了張空著的椅子坐下來,邊喝著柴崎端出來的茶邊問了今天的主題。

  “那麼,今天叫我來又是為什麼?”

  這個原因連隊員們都還不知道。

  堂上班、緒形、柴崎都向玄田看去。

  玄田用認真的表情回答了問題。

  “世態社能不能把媒體召集起來?”

  這似乎不是折口能夠立刻回答的問題。

  “媒體……要看什麼範圍內了,出版社的話就基本能聯繫到。”

  “電視、電臺和報紙呢?”

  “這個嘛……”

  折口垂下臉擺出了長時間思考的姿勢。

  “不能一概而論,有和某方面公司巧妙維持關係的出版社,但有的公司因為播放關係而和出版界完全無緣。報紙的話,全國發行的報紙幾乎都歸電視臺所有,那些報社也都擁有自己的出版社。對世態社而言,雖然還不至於到和播放完全無關的程度,但還是要問過營業和宣傳……”

  然後折口抬起了頭。

  “你想幹什麼,玄田?”

  玄田立刻回答了。

  “創辦媒體聯盟。”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氣。

  “我也知道這樣做很冒險,但這次核電站的恐怖襲擊未遂事件對敵人而言是個機會,對我們來說也是大好時機。媒體良化委員會要拿當老師打頭炮開始作家狩獵、言論狩獵,種種說法都熱起來了。審查利益就擺在眼前的人,主張審查是劑良藥的人,目前為止一直潛伏著的政府、政界內的反審查派和穩健派都一口氣抬了頭。當年暗箱操作醞釀出來的良化法終於觸到了憲法第二十一條‘公民有表達思想和感情的自由’這個禁忌。審查也是在生硬造出來的藉口下才得以強行執行至今,但扯上剝奪作家的寫作權又要怎麼解釋?他們想利用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但藉口就更難製造。”

  因此當麻這一邊才能以世態社為中心支援他,正在做著起訴良化委員會侵害人權的準備。

  “對於激進派而言,如果能將民眾對核電站恐怖襲擊產生的恐懼當成盾牌排除一切非議,那審查的正當性就如同磐石一樣了。目前的審查無法取締流通前的媒體,但之後他們就不需要再辛苦去找藉口,只要給發言者叩上危害社會治安的帽子,就可以隨意剝奪公民的表達自由。不過,這對於那些傢伙們來說也是一次危險的賭博。”

  但這樣的好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所以眼前就擺著媒體良化法的傢伙們才踩了進來吧。

  “一旦良化法許可權擴展到作家和言論的情況穩固下來,《圖書館自由法》就會顯得更加無力。而且良化特務機關若是大規模地狩獵作家和發表言論者,以圖書隊現在的規模也不可能將被狩獵的人全部保護起來。如果作為媒體言論來源的人力資源全被拉走,那媒體自身就不再存在,《圖書館自由法》也只剩個空架子了。”

  “這我們當然知道,所以現在才在準備起訴……”

  折口插了口,但又被玄田以更加有力的語氣截斷了。

  “這種方法太軟弱無力。普通民眾都把當老師的事例當成特殊事例來看待,敵人一開始就是要以這次事件的特殊性為藉口打開先例,讓這個先例得到普通民眾的認可。《核電站危機》有可能被當成核電站恐怖襲擊的教科書,這一特殊性足以讓民眾接受對表達自由的管制,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玄田用拐杖使勁地敲著地板發出咚的沉重一聲,所有人的肩膀猛然彈跳了下。

  “當老師只不過是個作家。”

  “這……這是什麼意思?”

  郁忐忑不安地提出問題,玄田浮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

  “換句話說,對於不讀書的人而言,當老師的事件根本事不關己。”

  這正是沖著盲點而發起的進攻。

  “實際上,週刊界報導了當老師的事後,並沒有在社會上引起大混亂。也就是出現了一些作家協會主辦的遊行和討論會、讀者們發起的聯名活動而已,但也不是足以震動社會的規模。”

  對於不讀書的人而言,的確是事不關己,他們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為此盡心盡力,如果再次發生核電站恐怖襲擊的話豈不是很可怕嗎,區區一名作家的事又怎麼能和防範恐怖活動相提並論。

  在這一名作家身上反映出的致命之處,他們看不出來。

  “……非常遺憾,我無法對此提出反駁。在當今世界上,媒體的中心並不是印刷品。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人質疑是不是會出現一代人脫離印刷品這種嚴重的情況,在審查橫行的這個時代更是如此。”

  現在的民眾已經習慣被電視所養了,電視劇和電視節目都遵從著良化法的播放規則,選擇一些不會引來麻煩的詞語,娛樂節目和電影也是一樣。

  雖然漫畫由於臺詞和畫面都需要人工審查,初次面市又多是採用雜誌的形式,因而很少被審查到,但現在也開始進行自主管制了。

  “正因如此。”

  玄田浮現出了肉食猛獸般的淺笑。

  “也是時候給在不知不覺間被媒體良化法養乖了的世人獻上媒體良化法的真實姿態了。因此,光聚集出版社造不成足夠的衝擊。能給世間造成大面積衝擊的還是電視,儘量把關鍵的大電視臺都拉攏過來。能設法做到嗎,折口?”

  折口苦笑著回答了。

  “你不總是會說‘想辦法去做’嘛。”

  “就是那樣。”

  玄田擺出副偉大的樣子點點頭,折口很快拿過皮包站了起來。

  “而且你還會得寸進尺地要我儘快辦到吧,所以今天我就先告辭了。當老師醒來後替我問候他一聲。”

  之後折口踩出規律的腳步聲離開了辦公室。

  吼著“聽好了”的玄田用只有他才發得的強而有力的聲音說道——

  “我們要抓住良機。”

 

 

 

三、機不可失       

  這一日,以東京首屈一指的規模為榮的大電視臺——△TV中,某個招牌新聞節目的演播室正被異常緊張的氣氛籠罩著。

  觀眾熟悉的片頭放完後,鏡頭焦距對準了一男一女兩名主播。

  接著,男主播先開了口。

  “各位觀眾,在情人節已經過去、女兒節商戰開始的現在,比這些更能讓社會騷動的,果然還是得算敦賀核電站的恐怖襲擊事件。”

  電視上出現了至盡為止已經不知被放過多少次的、恐怖襲擊發生後不久的影像。

 “國際恐怖組織也發表了聲明,恐怖組織的指導者稱,日本作為世界上支持不平等的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絕不能使其成為免受恐怖活動的對象。與此相對,官方對策室也通過了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的草案,採取了為維持治安而強化員警和防衛省的許可權這一對策。”

  這時女主播接著說了下去。

  “另外,在恐怖襲擊發生後,作家當麻藏人氏的《核電站危機》立刻被指出與此次恐怖襲擊類似……而根據圖書隊的發言,媒體良化委員會要強硬剝奪當麻藏人氏的表達自由權這一點可能已經得到了證明。”

  這時影像又切換了。

  電視上出現了用可擕式攝像機在地面上拍攝的夜間影像,是一架吊有集裝箱的直升機冒著來自圖書基地外的猛烈射擊正試圖在基地內著陸。

  直升機鬆開吊有集裝箱的鋼索,然後拉開和集裝箱的距離,鏡頭追著它移動,而射來的子彈也頑固地纏著直升機。

  這時影像中傳出了步話機裏的聲音。

  “駕駛員中彈!著落地點旁邊的人都跑遠一點!”

  “著陸,關閉引擎!螺旋槳完全停止之前不要靠過來!”

  接著是攝像機直接錄到的金屬撞擊聲。拿著攝像機的人在現場奔跑起來,影像變得搖搖晃晃。

  畫面再次恢復靜止時,拍到的是尾翼沖入機庫被卡住的泛用直升機。

 “根據圖書隊的說明,直升機的駕駛員和副駕駛員都因為中彈及著陸時的衝擊而受了重傷。”

  這時男主播轉向女主播開口詢問。

  “音無小姐,這是段什麼影像?”

  “是圖書隊和良化特務機關圍繞當麻氏的爭鬥影像,是圖書隊提供的。”

  “能說明一下影像的相關情況嗎?”

  “好的。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通過後不久,官方對策室就因當麻氏的著作是被恐怖分子當成參考書的危險作品,而提出要剝奪他的表達自由這一提案。得知這一情報的當麻氏向圖書隊尋求保護,圖書隊便將當麻氏藏匿於某個地方。但是,當麻氏的藏身地被良化委員會知道了……”

  “良化特務機關就到那裏想綁架當麻氏吧。”

  “沒錯,正是這樣。而圖書隊為了不讓當麻氏被帶走,便帶著他逃出了藏身地。剛才直升機下吊有集裝箱吧,那裏面裝著逃走用的車輛,當麻氏和擔任警衛的圖書隊員就坐在車上。”

  “良化特務機關竟然向吊有載人集裝箱的直升機開槍!而且,剛才大家也看到了那架直升機的慘狀,良化特務機關為什麼要追逼到那個地步?”

    “關於這一點,請大家來聽聽圖書隊的發言。”

  接著畫面切換到一名由脖子拍下去的身穿戰鬥服的圖書隊員,像是從上面往下窺視的畫面中可以看到隊員交疊著長腿坐在一張凳子上。

  “大概是想連同在集裝箱裏的當老師一塊收拾掉吧,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最終目的是要綁走當老師並剝奪他的表達自由,攻擊直升機應該是近似洩憤的行為。這是常有的事了,雖然審查抗爭的交戰規定中禁止以殺害對方為目的開槍,但良化特務機關常常拋開這條規定不管,茨城縣展的事件時也是如此。如果在市區內擊落直升機造成民眾傷亡的話就是良化委員會的責任,但如果直升機墜落在圖書基地內,那傷亡的只是圖書隊員,所以他們在需要精細操作的著陸時候毫不留情地向駕駛艙射擊。幸好兩位駕駛員都只是負傷而已……”

  畫面又切回了演播室。

  男主播低喃著“真是不人道”邊轉向了女主播。

  “但是,表達自由是憲法第二十一條保障的公民權利,國家可以剝奪嗎?”

  女主播又回答了男主播的問題。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請對此有卓識的人來評論了,大家請看。”

  這次的影像比剛才拍圖書隊員時還要更注意保護個人隱私,連聲音都改變了。

  “因為這次的事例實在太特殊。利用民眾對核電站恐怖襲擊的巨大恐怖心理,抬出不能不剝奪當麻氏的表達自由這個論調的一派在官方對策室——延伸下去就內閣、各省廳、政界當中都存在著。他們借由當麻氏的特殊事例來製造類似緊急避難的藉口,想在媒體良化法里加上‘允許對特定人物的表達自由進行一段時間的完全管制’這條,良化特務機關要帶走當麻氏的根據便在於此。在我看來,三十多年前通過的《圖書館自由法》當中準備了能與此對抗、保護當麻氏的實施細則這一條非常值得讚賞……不管怎麼說……”

  畫面中打著馬賽克的人物停頓一下後又把話接了下去。

  “讓民眾將當麻氏的事件當成特殊事例就此放過,這便是良化法贊成派的企圖。若是當麻氏被看成特殊事例放過,以此為開端,憲法第二十一條保障的表達自由這一公民權總有一天會形同虛設。媒體良化委員會的強硬審查手段,相信大家都非常清楚。”

  畫面再次切換了。

  這次是從背後拍的脖子以下的身影,聲音同樣做了處理,打出的字幕是“掌握官方對策室情報的A氏”。

  “官方對策室中對於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意見一分為二。強化審查的強硬意見除了作為官方的說法之外,主要是法務省和支持良化法的有力政界派閥在主張。但是,這次的情況還有一大特徵,就是持反對意見的一派也不易動搖。在管轄媒體良化法的法務省當中也有反對審查的一派站了出來,而實際擔任維持治安一職的員警和防衛省也提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另外,借著此次機會,政界內對有關媒體良化法的討論也開始活躍,反審查派已經達成同盟。而說到審查抗爭自然就要提到圖書隊,作為圖書隊臨時調派機關的‘未來企劃’這一智囊團,已經被以法務省反審查派為中心的反審查同盟聘用為審查抗爭的顧問。

  “與在我們觸及不到的三十多年前就得到通過、實施到今日鞏固下地位的媒體良化法不同,這次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當中包含的措施明顯違反了憲法,是剝奪公民權利的行為。若是今天默許了這種暴行加在一個人身上,那將來的日本就會是一個言論管制大行其道的社會。良化法及其推進派的陰謀就是創造出實施這項措施的‘第一人’。不過,對策室內部還對這項措施搖擺不定,這也是當然的,只要走錯一步演變成違反憲法,就不得不全體提出辭呈。若是因違反憲法而導致內閣全體辭職,對任何一人此後的政治生涯和官場生涯來說都會是重大的污點。從目前的情況考慮,贊成派大概會和涉足這一案中的派閥達成某些交易吧。”

  “不過,看情況發展,也可能許多內閣成員和官員都會拒絕這種交易。媒體良化法的陰影是製造出‘前例’,這一計畫許多週刊做出過猜測,可能性很高。知道這一計畫時,向外部洩露出情報的人大概不只一個吧。”

  接著鏡頭切回了演播室。

  男主播將手邊的掛圖轉向鏡頭。

  “這掛圖上寫的便是憲法第二十一條。”

  

  日本憲法 3 公民的權利及義務

  第21

    1.公民擁有集會、結社以及發表言論、出版作品等一切表達思想及感情的自          由。

  2.禁止對此進行審查。通信及通訊的秘密不可侵犯。

  

  “重新仔細看看,的確會讓人覺得媒體法是從正面否定憲法這一條款的法律呐。另外,鑒於最近對國際恐怖主義的常識,危機管理專家們的意見是,恐怖活動的目的是給社會帶來混亂與恐慌,讓政府作繭自縛。由此看來,與這次把日本當成目標的敦賀核電站恐怖襲擊相對,政府扭曲本國憲法、剝奪公民本該得到保障的權利,這種做法才正中恐怖分子的下懷吧。這樣一來,日本就要成為先進國家裏第一個向國際無差別恐怖主義屈服的國家了。”

  女主播又接了下去。

  “關於媒體良化法的確立過程,也還有許多疑惑糾纏不清。諷刺的是,此次核電站恐怖襲擊給了我們一次重新審視良化法是非的契機。”

  這時,旁邊似乎有人在叫女主播,她從桌下接過了些東西後又轉向了鏡頭。

  “現在播放一則通告。”

  對於這則預定外的“通告”,男主播也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模樣。

  “就在剛才,我們△TV接到了媒體良化委員會傳真來的通知——因本日的報導內容不適當,給予明日二十四小時禁播處分。”

  女主播邊說邊將傳真展向鏡頭,鏡頭將其上列印的高壓文字和“法務省 媒體良化委員會”的署名作了放大處理。

  “雖然是擅自下達的禁播處分,但明天預定播放的全部節目也只能延至處分解除的後天播放,之後的節目也將順延播放,請各位觀眾諒解。”

  女主播深深鞠了一躬,鏡頭便切到了男主播這邊。

  “另外,本日播放的媒體良化法和恐怖主義的後續報導預定於明日在沒有受到禁播處分的其他台播放,雖然有些麻煩,但想看到後續報導的觀眾可以從其他台收看。”

  最後兩名主播一同鞠了躬,便若無其事地轉入了下一則新聞。

  ※

  以△TV的播放為首,各大電視臺開始了播放和禁播交替的日子。

  受到禁播處分的電視臺會一整天都固定顯示“因受到媒體良化委員會的禁播處分,直到明日為止無法播放一切節目”的賠罪畫面。

  登在報紙和雜誌上的節目表示失去了意義,觀眾不得不自己確認被拖延的播放日期來尋找想看的節目。雖然各電視臺的官方網站上都有相應的節目搜索引擎,但觀眾的抱怨還是直線上升。

  不過,以各台接力的形式連續播放的有關良化法的報導也讓收視率不斷地上升。現在不僅東京的主要電視臺,連地方的次要電視臺、地方台、甚至有線電視臺都加入到了接力報導中。電視臺的混亂報導終於在全國引起了對良化法報導的注目。

  另外,各廣告贊助商也因為接力報導的收視率和關注度,想要借勢吸引觀眾的注意,不過對於電視臺撤銷廣告的決定也只有一部分地方引起了騷動。

  

  “想看的電視劇全亂了,很頭痛啊。”(二十三歲、公司職員、女性)

 “能不能把那些孩子們愛看的節目集中起來,專門開出一個不受干擾的台來放啊?”(三十二歲、家庭主婦)

  “要找想看的節目的確很不方便,不過現在接力報導的內容本來就是會被良化法取締的內容吧?”(二十一歲、專科院校學生、男性)

  “我覺得接力報導的內容是非常正經的,因為這種報導而受罰才真是無法理解,只能讓人認為因為那是對良化法不利的內容才加以取締。”(四十六歲、公司社員、男性)

  “想看的節目整個亂套了,這種接力報導趕快結束吧!”(二十歲、大學生、男性)

  “我看不出接力報導的內容有什麼特別的。這個都要取締,那看來到目前為止電視臺的播放都避開了良化法。”(十七歲、高中生、女性)

  “現在追接力報導是最有趣的事了!”(二十二歲、大學生、男性)

  “反正節目的變更時間可以在官網查,乾脆把這個接力報導繼續下去好了,要是能追溯到昭和那時的黑幕可就太強了。”(三十三歲、公司職員、男性)

  “我是當老師的書迷,絕對不會原諒要強制結老師作家生涯的事!”(五十五歲、公司職員、男性)

  “如果當老師的作家生涯被這樣強制結束,那說不定有一天同樣的結果就會發生在其他發表言論的人身上,我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作家、藝術家也碰到這種事。堅決反對良化法!”(二十七歲、公司職員、女性)

  “但是這次的恐怖襲擊是參考了當麻藏人的書之後才發生的吧?那樣的話對表達自由增加一點管制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啊,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參考了?也對,犯人全都死了,也沒法確認。不過,手法也實在太像了……對吧?”(二十四歲、無業、男性)

  “恐怖活動太可怕了……取締作家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十八歲、高中生、女性)

  “說來慚愧,至今為止我對媒體良化法都沒什麼興趣,也覺得有關當麻藏人的話題和不看書的自己沒什麼關係。不過,沒想到那是在媒體回到報導使命上時會讓社會陷入這麼大混亂的法律,經過這次的事我才第一次發覺到這點,我為此感覺到羞愧。”(六十七歲、無業、男性)

  

  播放過街採訪之後,在畫面上登場的人物在讓郁揚起“出來了”的叫聲,隊員們都擠到特種部隊辦公室的電視前,其中只有手塚一個人繃著臉。

  畫面上出現的是手塚慧,他是接力報導在今日邀來的評論員。

  “噢噢,上電視了,不愧是你哥。”

  玄田啪啪地拍著手塚的肩,繃著臉的手塚顯露出的不快又濃了一分。

  “和我又沒關係。”

  “呀,你哥果然是最適合這種角色,有種公正的感覺,讓世人看到這種魅力也是很重要的喲。”

  玄田則是完全沒有聽進手塚的話,兩人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對答讓一旁的郁和柴崎都小聲地噴笑出來。

  

  “今天請來的評論員是法務省中反審查派聘用為顧問的‘未來企劃’研究會長手塚慧氏。手塚先生,感謝你來到我們的演播室。”

  “不客氣,還請大家多多關照。”

  向主播點頭示意的手塚慧無論舉止還是視線都非常沉著。

  

  “那麼,手塚先生,就先來談談媒體良化法和審查的正當性吧……”

  “首先我要先強調一點,審查是日本憲法所不允許的行為。憲法第二十一條第二項清楚地寫著‘禁止對此進行審查’。但,因為成有過‘事後審查不算審查’這種對審查作出狹義解釋的判例,良化法的審查便是利用了這個作為託辭,不過,這一行為仍然與第二十一條第一項的‘一切表達思想及感情的自由’相抵觸。如果不談及修改憲法的論調,那麼媒體良化法完全是一部違反憲法的法律。這樣的法律能夠確立不能不說是極其異常的現象。”

  “但,實際上媒體良化法的確是得到通過並實施至今了。”

  “這要追溯到三十三年前,只能推測是當時暗箱操作的結果。不過,從關東圖書隊接管的‘情報歷史資料館’裏關於當時良化法案的報導資料來看,當時推進法案的一方主張審查和言論壓制的主要著眼點並不在於維護人權。而且,提出的草案當中在審查和言論壓制的可能性論述上——甚至可說在意圖上,其實是千瘡百孔的,也有很多有識之士指出過這一草案的危險性。”

  “因為推進派想要抓住法案能帶來的特權吧。”

  “特權嗎?”

  “擁有一個能制裁對自己不利言論的合法機關,這對政府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如此方便的機關當然不可能不附帶特權,這個法案有著即使動用強硬手法也要通過的價值。而關於法案得以實際確立,則不能不歸咎於當時媒體的報導方式和民眾對政治的漠不關心了。”

  “這真是尖銳的批判呢。”

  “那個時代裏,各媒體不斷做出誇張報導後又沒有任何解釋,出現報導傷害後也不反省,司法部門的質疑也的確有充分的理由,據說當時有不少司法相關人士是真正本著尊重人權的心願贊成法案。而關於這一危機,媒體中之所以沒有反應,是因為當時還沒能看透法案的危險性。當時被報導得最盛的是某位政治家的醜聞,也有人提出這是令媒體無暇顧及法案的計策。再加上民眾的漠不關心,這些對推進派來說都是很有利的條件。相對的,對於反對派而言就是最不利的情況。”

  “而結果就是良化法得到了通過……”

  “剛才街頭採訪中最後一位說的話非常有道理,因為對良化法和審查完全沒有興趣,所以覺得那是和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但在如今,媒體如果想做出‘不用顧慮’良化法的自由報導,就只能採取此次這種接力報導的手法,良化法就是造成這種狀況的蠻橫法律。這一次,各電視臺不懼媒體良化法的處分,採用電視這個對社會最具影響力的媒體進行聯合報導,我認為是一項偉業,讓所有電視觀眾都知道了存在良化法的社會究竟是怎樣的社會。”

  “您過獎了。”

  “我想,大概在這次接力報導開始之前,還有很多人並不知道各廣播台、出版社和書店其實並沒有審查對抗權。”

  “目前擁有審查對抗權的只有基於《圖書自由法》的圖書館吧?”

  “但迫於良化法成立時的壓力,這一許可權基本上只限定在與圖書館有關的情況內。在實際運用時可以隨時補充實施細則,採用這種以無限權力對抗無限權力的方式,至少保住了出版自由。可是,對於當時希望確立一部能和擁有‘對各種媒體的監視權’的良化法全面對抗的新法的反對派而言,這也是極其苦澀的退讓。”

  “如果能夠確立那樣一部新法,現在的情況又會如何?”

  “如果出現了兩部完全對立的法律這種奇妙的狀況,那兩部法律應該都會被廢除吧。不過先確立下媒體良化法的支持者展開的監視非常嚴苛,反對派只能退而求其次,採用了強化對方警戒薄弱、又是既存行政法的圖書館法這一形式。”

  “那樣的新法沒能確立還真是讓人不甘啊。我台明日也會因處分而停播。”

  “如果《圖書館自由法》的許可權也能擴大到播放上就好了……不過敵人——啊,不能稱之為敵人,不過良化委員會的動作非常快,在良化法確立的同時就制定了讓我們無法插足於此的實施細則。”

  “這真是件憾事。”

  主播和手塚慧都笑了笑之後,畫面切成了廣告。

  ※

  “這男人還真適合搞宣傳。”

  玄田邊看電視邊“嗯嗯”的點著頭。

  “不過,最大功勞還是你的。”

  一邊說著,玄田一邊轉向了折口,折口則說了句“還行吧”,也不謙讓地點了頭。

  “當老師的事件也讓各媒體都升起了危機感,並沒有碰到我預先設想的抗拒。政界和官員中出現良化法反對派也算是種支持,在這一點上,手塚的哥哥能把分散的反對派和穩健派以法務省為中心集中起來,的確是了不起的手腕。要不是他組織起了這支勢力,我想媒體也無法這麼快就結成同盟。”

  折口的評價很中肯,但手塚就像是完全沒有興趣一般臉色又沉了些。

  “幹嘛啦,手塚,你就承認你哥哥的成果吧。”

  郁又加了一句,手塚更是氣得邊低喝著“囉嗦”邊甩開郁的手。

  對郁而言,她只是單純地為手塚慧和圖書隊——延長來說就是手塚兄弟之間不再是對立的關係這一點感到高興,但手塚本人的心情卻非常複雜。

  “當老師最近怎麼樣?”

  回答折口這個問題的是堂上。

  “又搬回了宿舍的客房,隔壁每天都安排有警衛。已經公開了全隊都在保護當老師的情況,所以防衛部那邊的人力也可以使用,警戒比之前輕鬆了許多。最近還和家人見了面,交換過生活用品,老師家裏的警戒也輕鬆了。另外,老師正在集中精神寫東西。”

  “以前老師曾開玩笑地說過要是能在圖書館附近工作就好了,沒想到願望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得到實現。”

  “客房裏的終端可以檢索第一圖書館的藏書,想看的書隊員很快就能取來,最近警衛都有兼任秘書的感覺了,雖然每天都會換人。”

  不過郁從沒有擔任過去取書的秘書一角,因為周圍人對她的評價是——要花很多時間找書。

  “好像看不到有什麼壓力?剛才見面時我瞧他氣色還挺精神的。”

  “是啊,也已經習慣這裏的生活模式了吧。這裏除了吃飯和洗澡有固定的時段之外,其他方面都很自由。不過,關於處在事件漩渦中的心理壓力我們就不好揣測了……”

  “那位老師只要還能寫就沒問題了,他總帶著點游離塵世的感覺。這次的事他自己也說是難得的經驗,大概會詳細地記錄下來吧。”

  電視上手塚慧登場的部分和關於良化法、恐怖主義的報導結束了,主播再次對明日的停播道歉後畫面切換到了下一則新聞。

  “當老師的官司什麼時候開始?”

  玄田問了之後,折口給了“下周”的回答。

  “這次是第一次採用新的審判系統。”

  折口補充的這句說的是去年、正化三十三年引入的審判系統,將擔任民事訴訟與行政訴訟、以及行政訴訟中與國稅通則法相關的審判員分開,希望能大幅縮短審判其。

  “材料已經收集充分了,也引起了社會上的很大關注。下周開始良化法報導當中應該會加入當老師官司的內容,追蹤官司進展的報導又會將接力報導拉長。”

  “嗯,是好傾向。”

  玄田帶著副偉大的表情點點頭,周圍的隊員們都揚起了笑聲。

  ※

  由於媒體開始在圖書基地四周取材,良化特務機關原本露骨的監視收斂了一些。而採用人海戰術綁架當麻的做法已經不具實現性,因此在基地四周監視的良化隊員也減少了很多。

  雖然如此,圖書隊也沒有放鬆警惕,而是加強了對大門的監視和基地內外的巡邏。

  另外,保護當麻不是秘密任務之後,圖書特種部隊又有了輪休。

  只是非常事態還未解除,隊員在外出時要事先報告行蹤(包括住在職員宿舍的許多已婚隊員)。

  在堂上班輪休的前一天,工作結束後,小牧在辦公室向堂上開了口。

  “堂上,我明天要外出。”

  “去哪?”

  “就在附近吧,範圍大概在吉祥寺到三鷹這一帶以內,只是想見見毬江。”

  “知道了,去吧,在行動預定表裏填個大概地點就行。”

  聽到兩人的對話,正在寫日誌的郁不自覺地用誰也聽不見的極小聲音喃著“真好”。

  看來,電影只能留到下次了。——這是在上次也不知道能不能稱為約會的兩人外出時,被此次緊急事件打斷後,堂上向郁說出的話。

  也說了——那下次就分攤吧。

  還記得我們約過下次一起出去嗎——這種話郁問不出口,而且在眼下這種要把外出地點寫在行動預定表裏的時期,她也沒膽量讓表裏出現顯示兩人一起外出的相同地點。如果是公認情侶或是同性朋友也就罷了,只是上級和部下卻沒有在交往的男女在休息日一同外出,這肯定會引來旁人的戲弄,而堂上又特別厭惡那種戲弄。

  如果我告白的話,勝算能有幾成呢?——郁發覺到自己已經在考慮這種毫無進展的情況是否有突破的可能。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但一想到由自己發起這種突擊會不會有違和感,郁不禁抱住了頭,腦海裏完全發現不出樂觀前景的想像。

  ——總覺得,他只會擺出冷淡的表情回一句“……然後?”

  客觀來看,到目前為止堂上的確是有過不少讓郁能夠期待的言行,最近一次就是黑暗中握過來的手,而且在郁禁不住將手指穿插進他指尖後,堂上也回應般地和她交纏起十指。

  ——照一般情況來說的確是能讓人期待的事,但是,換成我的話一定是因為有特殊情況!

  這種情況究竟算不算是有希望,還是僅僅是上司為了讓部下冷靜下來的行為,以郁的經驗還鬧不清答案。

  “喂!”

  郁因為堂上的聲音而彈了下身,這才注意到小牧已經不在辦公室了,行動預定表上則新增了“公休:武藏境、三鷹附近”這一排端正的字跡。

  “不在你的日誌上蓋章我可就下不了班呐。”

  “對、對不起,馬上了!還差一點!”

  郁趕緊埋頭進日誌裏。

  算了,先不管了——反正在當麻的事件結束之前也不可能有閒暇去考慮這種讓人心神不寧的事,郁暫時下了這樣的決定。

  “寫完了,麻煩你蓋章!”

  郁將日誌遞出去後,堂上細緻地檢查一下才蓋了章。

  “那我先下班了。”

  “嗯,去吧。”

  就在郁走出辦公室要關上門的時候,堂上發出了像是自言自語的低喃。

  “下一次……看樣子還早得很啊……”

  堂上顯然不是要說給郁聽的,而已經拉上門的郁現在也做不到再打開門去問。

  ——為什麼你要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是耍我嗎?!

  郁感受著針扎般地心痛,關上了門。

  ——不過,如果剛才的“下一次”是指電影的話,這應該和特殊情況沒關係,說不定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

  小牧向警衛出示證件之後出了隊員專用的出入口。

  偶然將目光揚上空中時,他才發現從門上跨過的櫻樹枝頭已經染上了粉色,這是開花前的色彩,緊緊閉著的花蕾大概還要半個月才會綻開。

  小牧邊喃著“已經是這個季節了啊”邊邁開步子將櫻花拋在了身後。

  接力報導是從女兒節前開始的,到現在已經過了大概三周。

  從保護當麻開始也已經過了約兩個月,在這期間小牧都沒怎麼和毬江見過面。

  (抱歉,要開始忙了。)

  在事件開始時小牧給毬江發過這麼一條短信,而毬江也回了一條——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哦。)

  偶爾兩人會在圖書館附近碰到面,但也只是相互笑笑,連話都沒能說上。去年毬江高中畢業後補習了一年,今年成功地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大學。去年在考試前上補習班時毬江也因為聽覺障礙而受到了影響,高三時沒能應屆考上想讀的大學。雖然毬江也想過是否要修改志願,但考慮到聽覺障礙者能適應的大學生活,還是決定補習一年再考一次。

  毬江考上大學的事小牧並不是聽她本人說的,而是通過母親給宿舍留的言才知道。那時情況正緊張,小牧只給毬江發了一條祝賀短信,毬江也回了。對於有聽覺障礙的毬江來說,要通過電話來交談是很困難的,但那時的情況也不允許小牧抽身和她見面。

  因此慶祝的事也就暫時放在一邊,不過毬江也沒有發來一條不滿的短信。

  現在的情況連見個面都不容易啊——這麼想的小牧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知不覺間小牧在毬江家裏的位置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以前毬江的母親都會在玄關和他拉一些家常,現在卻不怎麼拖著他閒聊,小牧也就隨著她這份心直接往毬江于二樓的房間走去。

  大概是之前約過時間的關係,小牧用力敲了幾下門後,門很快便打開了。

  “抱歉,這麼久沒能見面。”

  小牧還是不自覺地先賠了罪,毬江卻笑著搖搖頭。

  “我知道現在情勢很嚴峻,小牧你沒事就好了。”

  只不過才兩個月沒見,毬江看起來就成熟了不少,大概是四月開始就要成為大學生,今年要滿二十歲的關係吧。

  “能稍微放鬆一下了嗎?”

  “嗯,暫時算是。要帶薪休假還不行,公休外出也要先說明地點。”

  小牧邊說邊坐在了床邊,毬江沒有起身坐在他旁邊,只是將坐著的椅子轉向小牧的方向。

  看到小牧定定望著自己,毬江有些不解地偏了偏頭。

  “怎麼?”

  “沒……在想你現在真的是懂事了。”

  似乎明白了這句的意思,毬江笑了。

  “我只是覺得不該再為這種事撒嬌了,搞不好會讓最珍視的人煩惱啊。”

  毬江邊說邊扯了扯用銀鏈掛在脖子上的細長哨子,從小牧把這個交給她的那時她就一直戴著。

  ——真傷腦筋,果然是長大了。

  小牧回應似地笑著點了點頭。

  “接力報導的反響很強烈哦。就算我接觸的範圍很窄,但光是在附近就引了很大話題。爸爸的公司也是,和客戶交談時也會說到良化法。感覺上還是反對良化法的人多啊,聯名活動的活躍程度也是接力報導開始前無法相比的,接受為‘支持重新看待良化法’,‘反對壓制當老師’這兩個主題簽名的方式有好多。這附近的話,吉祥寺和三鷹的車站前也都在徵集聯名,也接受通過郵局寄來的和用電子郵件寄來的簽名。”

  毬江努力說出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小牧已經知道的事情,聯名活動勢頭大振有部分原因是由於“未來企劃”開了接受簽名的視窗。

  對不知道方針轉變前的“未來企劃”的外部人而言,由作為圖書隊直接向反審查派臨時調派的機關“未來企劃”來徵集聯名是能讓人信賴的,也接受個人簽名這種“對簽名者而言很簡單”的方法,結果便是讓全國的聯名活動活躍起來。

  當然,玄田口裏的“適合搞宣傳”的手塚慧在電視上的評價所產生的影響也很大。

  “不過支持派也在對抗,四處派發的傳單上宣稱反對派的意見是極端論,限制當老師寫作只是基於恐怖主義對策而暫行的緊急避難措施,還出動了宣傳車到處演說。”

  毬江邊說邊拿起桌上幾張折疊的紙遞給小牧,小牧打開來發現都是支持派的傳單,上面印的內容是在接力報導一直持續到現在已經顯得貧乏無力的審查擁護論。

  “這是爸爸拿到的,不過圖書隊大概也拿到了吧。”

  當然,圖書隊隨時都會注意敵人的動向。不過對於收集這些的毬江這份即使能幫上一點忙都好的心意,小牧非常感激。

  “還有,我去參加入學考試時也收到了學生派發的反對良化法的傳單。”

  這次毬江拿出了一個薄檔袋,裏面滿滿地裝著各種各樣反對派的傳單。內容多是很有學生風格的過激或幼稚的東西,不過光是熱情就遠遠淩駕於贊成派之上。

  “我去不了遠的地方,就只收集了這附近的而已。”

  毬江有些對不住地縮了縮肩膀。

  “不過,真的很多人對良化法反對派的徵集聯名和演說有反應啊,我之前和媽媽一起出去買東西的時候也簽了名,當時旁邊也好多人。”

  “謝謝,調查了這麼多事。”

  這麼久沒見了,毬江最先在意的卻是小牧的工作,這也是毬江不再是小孩子的證明。

  “大學那邊沒問題嗎?”

  “嗯,那間大學是可以找筆記抄錄員的學校。”

  “是嗎,那太好了。今天就來慶祝你考上大學吧。”

  也是關心我工作的回禮——小牧在心里加了第二個目的。連自覺活動範圍很小的毬江都能感受到社會上有這麼大的動作,從這個側面就可以看出圖書隊得到了戰略上的成效。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其實小牧有想送出的東西,但又怕毬江收得不甘願。

  毬江有些煩惱地低下頭,好一會之後才像窺視小牧般地抬起臉。

  “那個……雖然這種東西可能不該讓我來要求你送,不過……就算是便宜貨也好,我想要只戒指。考上大學以後,為了聽筆記抄錄員制度和其他疾障制度、疾障設施的說明,我已經去了好幾次學校,曾在校園裏被男人搭訕……給他們看了助聽器之後幾乎都會放棄,不過聽到看見的人道歉說‘對不起’也很痛苦。”

  說完後毬江又再垂下頭。

  “如果左手無名指能戴上截止的話,應該就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太好了,我本來也是想送這個。”

  聽到小牧這麼說後,毬江抬起了被點亮的臉。

  “真的?”

  “嗯。你畢竟是大學生了,我也想送些別人一看就能明白的東西。”

  “好高興!高中時看到朋友和她男朋友戴對戒時我還很羡慕呢。”

  對於在一年前改變身份的事毬江已經能不自覺地當成過去的事一樣說出來了,這令小牧很欣慰,雖然她拼命追著自己跑的樣子是一目了然的,但小牧還是希望給這份心情加以證明。

  脫下高中校服換上便服後,不管由誰來看毬江都已經不是孩子了,大學生活開始後她的世界還會更加廣闊,小牧也希望處在新世界中的毬江的手指上能有一個會讓她想起自己的東西。

  “那麼,我們也戴對戒好了。”

  “可以嗎?!”

  毬江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對於毬江而言,能得到一隻戒指就已經很開心了,沒想到還能和戀人戴對戒。

  不過,她很快又換成了擔心的神情。

  “可是,買一對不是要花不少錢嗎?”

  “最近還不能好好見面,就連之前一直沒能聯繫你的份一起,豁出錢來買一次也無所謂。”

  這麼說著,小牧在毬江的額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花錢的方式還沒有墮落到需要二十歲的女性來擔心荷包的程度。”

  毬江也察覺自己有些操心過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那就到吉祥寺的伊勢丹附近逛逛吧,我還去不了很遠的地方,抱歉。”

  毬江“嗯”的一聲很有精神地站起身,因為之前約好要出門,她已經事先準備好了。等毬江穿上她曾穿去圖書館的那件白色外套後,小牧也站了起來。

  “媽媽,我們出門了!”

  毬江在玄關喊了一聲後便出了門,走在一塊的兩人自然地牽起了手。

  

    今年的春天來得有些遲,到了三月下旬櫻花也只開了兩成。

    在街上還能看到許多穿著羽絨衣的行人的日子裏,東京地裁開庭審理了當麻起訴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行政訴訟,事由良化委員會侵害了憲法二十一條保障的表達自由。

    地裁中通常是由一名法官進行審理,但基於此案的複雜和困難,這次專門選派了三名審判員組成合議庭進行審理。

    原告是當麻,被告是媒體良化委員會,但雙方都是由訴訟代理人出席。這場官司在實質上可以說是良化法反對派和贊成派的對決。

原告方當麻的訴訟材料是良化特務機關企圖綁架當麻的證據,以及最終得到的十幾萬人聯名支持。在口頭辯論中,則指出了被告對原告作出的限制寫作及相關處分所依據的實施細則對公民的表達自由造成了侵害,是因違憲而無效的,而基於此實施細則的處分也是違法行為,要求被告取消處分。

被告方媒體良化委員會則主張有可能作為敦賀核電站恐怖襲擊參考書的原告的著作帶有危險性,以及限制寫作的處分、限制其表達自由是為了公共福利才不得已而為之的措施,並沒有違反憲法,並且,關於目前限制協作的談判,被告也是受命于官方對策室。

    新採用的審判系統使得審理迅速地進行了下去,在這此期間接力報導也在繼續,民眾的注意力依然被集中於此。

    然後到了櫻花落盡、櫻樹長出嫩葉的時節——雖說引入了新的審判系統,但誰也沒預料到地裁竟然如此迅速就做出了判斷。

    原告敗訴。

    在許多公民的憤慨中,當麻的律師團做出了上訴的還擊。

   

“雖說原告要在這種行政訴訟中勝訴的可能性本來就很低……”

    造訪特種部隊辦公室的折口歎了口氣。

    “但這好歹也是打了違憲擦邊球的問題,真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做出原告敗訴的判決。”

    “剃頭鋪事件明明就能和解……”

    郁垂著肩喃了句。

她說的是與香阪大地一事有關的東京都美容美髮生活衛生行為行會起訴媒體良化委員會的事例。那個案件中,良化委員會因“剃頭”一詞的違禁度不高,同意在需要對“剃頭”一詞進行審查時會與行會進行協商,最終得到了和解的結果。

    依然會在這時露臉的柴崎咬起了指甲。

    “開始準備上訴了嗎?”

    折口對詢問的柴崎點了點頭,說了聲“當然了”。

    “不過,畢竟一審是這種結果,氣勢上總會受到打擊。”

    “老師沒事吧?”

    這次折口對詢問的郁搖了搖頭。

    “應該很不安吧。今天他夫人和兒子過來了,就讓他們一家單獨聚聚。只是,他已經聽過律師的說明了。”

    “你沒從我哥那裏聽說什麼嗎?”

    手塚這麼問的人當然是柴崎。

倒是聽說了一些。政界中出現了因為民眾的大力支持而想改變立場成為良化法反對派的浮動層,不過,也有絕對不會動搖的贊成派閥,還有些政黨全員都是贊成派。良化委員會以這些政黨和派閥的後援,已經在法務省建起魔窟三十多年了,手段果然很高明。他們的人也打進了司法界,特別是別人為了在一審階段擊潰與良化法相關的行政訴訟,還做了將良化法贊成派的法官集中到地裁裏工作。”

    “什麼高明,這是值得稱讚的事嗎?!”

    “好了好了,不要這麼無聊地抓我語病嘛。”

    柴崎隨便應付了一句後繼續說了下去。

良化法反對派站出來也只是最近的事,而且還是在你哥奔走下才聯起了手,雖然表達了立場,但實際上還處在該怎麼操作都不明白的狀態,就算加上你哥的智慧,大多數時候還是處於被動的境地。你哥現在好象是盯住了最高裁,正在策劃讓審理此案的合議廳最低限度也要是由贊成派兩人、反對派兩人、中立派一人組成的小法庭,……直到高裁判決為止讓他都打算忍耐吧。”

    “但,如果是由大法庭來審理呢?”

    不愧是折口,馬上就指出了這一點。既然是關係到憲法的案件,由最高裁判所的十五名法官組成大法庭來審理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柴崎輕輕聳了聳肩。

    “那樣的話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如果說真是發展成了最高裁十五名法官總動員的形勢,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祈禱不要出現否認違憲的判決。”

    就算是手塚慧,在那種情形下也不可能再做什麼工作了,手塚也無法對此抱怨什麼,只得繃住臉沉默著。

    “不過,規模大了的良化法贊成派也同樣不好做工作,敵人應該也是希望儘量由普通的合議庭來審查吧。”

    小牧插了這麼一句,堂上也開了口。

    “另外,雖然當事人會受打擊,但現在的情況下支持者的氣勢反而會高漲。”

    堂上邊說邊打開了辦公室的電視尋找今天做接力報導的頻道,很快見到了就當麻的判決進行的街頭採訪節目。

    “無法置信的結果啊。”(二十五歲、公司職員、男性)

    “簡直是在國際上丟本國的臉,讓人歎息。”(四十二歲、公司職員、男性)

    “竟然做出這種踐踏明文規定公民權利的憲法的判決,可見司法機關已經從根本上腐敗了。”(二十一歲、法學系大學生、女性)

    “我覺得這個判決過於片面。”(五十一歲、個體戶、男性)

    接著鏡頭切換到女主播將麥克風遞給一名約為二十歲後半的年輕男性的畫面,男性下方打出的字幕是“參與聯名工作的太田潤一先生(26)”。

    “太田先生,請就這次的結果談一談。”

 

  

說真的,我已經無言了。但是我們不能就此放棄,這已經是國家對表達自由的壓制了。至盡為止一直沒察覺到這種避人耳目的壓制的公民也應該反省,當然,讓這種隱性壓制得以實施,國家有很大的責任,這次事件已經不只是當老師一個人的問題了。我們還會繼續徵集聯名,期待有心人士繼續協助我們。”

    畫面上顯示了一會寄送位址之後,鏡頭切回了演播室。

 

  

這時手塚的臉色又難看了一些,因為手塚慧出現在了演播室裏。從他第一次作為評論員出現在電視上開始,就以其知識和精彩論述,再加上玄田所說的“合適上電視”的外表,一直受邀參加關於良化法的報導。

    “……他這麼來勁地不停露面,會不會被良化法贊成派當成攻擊材料?‘未來企劃’有通往贊成派的管道也是事實,這一點如果暴露的話豈不是要扯反對派的後腿了。”

    “在為你哥擔心嗎?”

    玄田玩笑般地說了一句,手塚立刻瞪起了眼。

    “我只是擔心會不會因為那傢伙的關係讓我們變得不利!”

“放心吧,聯手時兩邊都已經攤過牌了。如果良化委員會把你哥有的管道拿出來攻擊,那你哥也會打出能讓良化法自身即日崩潰的牌。你哥可是認真計畫過花幾十年來瓦解良化法的男人呐。”

    “什麼意思……?”

    因為生氣的手塚沒有問下去,郁就接過話繼續向玄田發問。

    “手塚慧已經拆解出了良化法成立時的暗箱。是誰為了什麼目的用什麼手段讓這種毫無道理的法律得以通過,他全都知道了。”

    “那為什麼還不公開!”

    手塚再次緊咬不放。

 

    “公開的話還怎麼會有這種愚蠢無聊的官司……”  

這張牌要是打出去,效果就和印爆能摧毀半徑500千米內一切東西的核彈一樣。良化法是不用說,包括打出牌的你哥和圖書隊,還有目前的政界構圖、內閣,全都會被炸成飛灰。那可以說是一旦觸及就會造成全滅結局的社會黑暗面,永田町就像是黑暗的雷區,而你哥正掌握著一顆隱藏的核彈。所以良化法陣營沒辦法公然對手塚慧出手,手塚慧一定做好了如果自己出事,核彈就會被引爆的妥善準備,他現在出境率這麼高都還沒被暗殺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玄田自然地吐出的暗殺這個詞讓四周的空氣凍結了。

    “……圖書隊知道這顆核彈的內容嗎?”

    這麼問的是堂上

不知道,恐怕連稻嶺顧問也沒問。圖書隊也不是通過完全正當的手段成立的,要是一不留神讓這顆核彈炸了,連圖書館這個機關的存在意義都有危險,更別說圖書隊這個組織。當然,也可能這只是手塚慧的一知半解。總之,被引爆的最終結局就是同歸於盡。這種危險的內容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不過,正因為手塚慧手中握著這顆核彈,這次裁判才總算還是塊公正的棋盤。”

    玄田一邊補充著“現在最在意手塚慧的健康和安全的,大概是良化委員會和良化法贊成派了吧”,一邊發出了居心不良的笑聲。

    “可以說正因為這顆核彈的威力過於巨大,手塚慧才寧願容忍《圖書館自由法》一時退讓也要避開短期手段。他本人還自嘲說這次轉變方針的理由就和聖女貞德一樣。”

    這話讓全員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柴崎身上,她卻佯裝不知地微微一笑。

    這時電視上的手塚慧已經開始回答主播的問題了。

 

“手塚先生,請談談你對這次判決的意見吧。”

    “就算稱不上不當,但至少有所偏袒這點是不會錯的。

    “偏袒在哪些方面?”

媒體良化委員會那方的說法是‘弄清恐怖活動的全部情況前的暫時措施’。而這個‘暫時措施’並沒有給出時限,官方對策室出據的檔也沒有提及具體期限的文字。舉個極端的例子,十分鐘也好,一年也好,甚至十年也罷,都可以稱為‘暫時’。而以媒體良化委員會至今為止的強硬手段來看,他們會毫不在於地強制到底的可能性非常高。

“再則,自從冷戰結束、世界轉入恐怖主義網路化以來,要‘弄清恐怖活動的全部情況’是不可能的,這一點無論哪名相關專家都很清楚,不可能從某一次恐怖活動入手來弄清國際無差別恐怖主義的目的和主謀。當今恐怖活動的目的是要彙集各國在機能上的不完善,糾纏于恐怖分子要攻擊哪里、為什麼要攻擊那個地方根本毫無意義。要說理由,只能說是從恐怖主義網路化開始之後,日本就被列入有可能會被盯上的國家之列,只要這樣解釋就已經夠了,而這一次便是第一次輪到日本。

網路化後的恐怖主義並沒有實際形態的組織,每一次活動的目的、民族、手段都是獨立又分散的,只是各地的恐怖組織開始相互協助而已。面對如此一盤散沙的組織卻說要‘弄清全部情況’,只會在國際上徒增笑柄,這一點員警和自衛隊等維護治安的組織早就已經指出來了。比起物理上的損害,恐怖分子的目的更著重于心理上的衝擊,想令社會陷入混亂與恐慌,讓受攻擊的國家自亂陣腳,陷入作繭自縛的狀況。

    由此可見,就算敦賀核電站恐怖襲擊存在威脅——“

    就在手塚慧的話緩下的一瞬,鏡頭給了他特寫。

 

  

“屈服于恐怖分子,變更民主政府應該維持的憲法這種行為,才是正中恐怖分子下懷,在國際上貽笑大方。而要說這次的判決無限期地剝奪了表達自由,這絕對不會言過其實。”

    被玄田評為一百分的手塚慧的評論結束後,接著的是良化法一側的報導。

在接力報導開始之後不久,許多電視臺也根據“平等報導兩陣營主張”這一原則開始報導良化法一側。也只有在面對對輿論具有強大作用力的電視報導時,良化法陣營才無法擺出一貫的強硬姿態,宣傳官員每次都點頭哈腰的說完藉口。

即使如此,電視採訪和報導不能單偏向良化法反對派一側,這也是令人痛苦的一點。街頭採訪中出現了“恐怖活動很可怕,所以沒辦法”這樣看似有理的意見,但並沒有出現全面肯定媒體良化法的意見,戰況對圖書隊而言依然不妙。

    接力報導只能達到強烈非難良化法的效果。

    手塚慧的評論結束後,電視機雖然沒關,卻也沒有人再繼續看報導了,眾人都進入了雜談會議的模式。

    “剛才說的‘暫時措施’,如果對方加上期限的話,在這點上就算打和了?”

    手塚問了之後,玄田搖了搖頭。

    “就算加了期限,他們也會找各種藉口不斷延長,我們要的是完全勝訴,才不只這一點。”

    接下來就要看二審和終審能否勝訴了。

    “要是敗訴的話,不如就帶著摧毀方圓500千米的覺悟來打手塚他哥的那張牌好了。”

    玄田吐出一句有些不負責任的話。

    “乾脆移為平地之後再來重新建過。”

    “律師團正為了不讓事態發展成那樣而努力,你不要突然就跳到最終決戰。”

    折口苦笑起來。

    “原本地裁和高裁就是追逼敵人、穩固基礎的一步,實際上輿論情緒也在高漲,應該不會到最後都無法翻盤才對。”

    但若是很有自信的話,折口也不會用上助動詞“應該”了。

   

二審判決在梅雨季節裏下來了。

    要論有進展的話,也的確比一審判決有了那麼一點點的進展。

    在被告方主張的“在完全弄清敦賀核電站恐怖活動之前的暫時措施”里加上了“五年的期限。

    比一審有進展的判決讓輿論沸騰了,但對於圖書隊而言,這卻是比一審還要令人意志消沉的結果。

    正如玄田早已指出的一般,五年的期限絕對不可能得到兌現。

    無論輿論,找這樣那樣的藉口延長期限,這正是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拿手好戲,而政界裏和社會上的良化法反對派的熱情能否維持到那個時候還是個大的疑問。

而且此事不僅涉及當麻,圖書隊原本的預定是借當麻勝訴之勢來動個大手術,聚集支持團組成機關對媒體良化法的正當性提起訴訟,換言之就是打一場質疑媒體良化法違憲性的官司。

但這種火苗已經毫無疑問地被裁判所掐熄了。當麻的律師團不服判決繼續上訴,但社會上已經出現了“難道高裁的判決還不是好結果嗎”的聲音,對於不知道媒體良化法黑暗面的人來說,會提出這種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

    手塚慧在法務省內的工作做得雖然徹底,但反對派團結起來的時日畢竟尚短,實際運作時困難還很多。

相對的,良化法贊成派卻是暗中擴大勢力已達三十多年的一派。敵人的意圖應該是讓最高裁作出把“五年”的期限縮短為三年或是兩年這種折中判決吧,而要向社會大眾徹底宣傳媒體良化法的扭曲就還要花上不短的時間。

    “必須在接力報導還拉得住民眾注意力的時候做些什麼才行……”

    這麼低喃著的是玄田,他挪用了複健用的機器,幾乎都泡在基地裏沒有回過醫院。

    如今成為良化法評論第一人的手塚慧也堅持宣傳媒體良化在違憲上的矛盾,但若是太過深入就會觸及“摧毀方圓500千米的核彈”,因此在表達方式上似乎很辛苦。

    “在終審判決下來前,先商定敗訴情況下的對策!”

    因此,圖書特種部隊被召集了起來,而且還專門挑了柴崎和折口都有空的時間。全體隊員都察覺到了柴崎擔任的是與幹部陣營聯絡的角色,而且隊員們對她也是“大歡迎”。

    大家的共識是“只有笠原一名女性實在不夠華麗”,當然這是無謂的題外話了。

    “我有問題!”

    郁舉起了手,玄田向她一指喝了聲“好,來吧”。——這是相撲的練習嗎?!

    “這種對策不是應該由上層來想才對嗎?”

    “當然上層也會想!不過有時從基層呈報上去的建議也可以打亂上層的討論,那個頭腦僵化的彥江司令率領的上層肯定只會有規規矩矩的想法!”

    “稻嶺顧問也參加了討論,應該能取得平衡吧……”

    緒形插了一句異議,但玄田用煩惱的表情擺了擺手。

    “自彥江司令繼任之後,幹部人事明顯靠向了行政派,就算加上稻嶺顧問,會議結果也靈活不到哪去,所以才要由我們基層上報建議來支援顧問。”

在郁身旁的堂上帶著沉痛的表情揉了揉眉心,向郁叮囑了句“不要盲目輕信”。郁也還沒天真到連這種不講理的說法都會輕信的程度,因此撅著嘴回了句“這點事我也知道。”

 

    乾脆在判決前撤訴如何?

    在終審期間對媒體良化法的違憲性提起行政訴訟如何?

    對辭去圖書隊職務的稻嶺顧問的私人宅院遭受入侵一事提起要求國家賠償的訴訟如何?

    把當麻老師的居住卡移到圖書基地並為他提供基地內的職員宿舍如何?

    乾脆讓當麻老師成為圖書隊員吧!

 

  

各種突發奇性不斷被提出來,為了論證這些建議在理論上的可行性,柴崎不斷地用內線和法務部聯繫,從相對正經的想法到聽起來愚蠢的想法都——詢問過一遍。對法務部來說今日大概是災難日吧。

或許是因為大家七嘴八舌說話的緣故,場面漸漸演變成了茶會,每個人都給自己泡了茶。堂上班支持在終審期間對良化法的違憲性提起訴訟這一意見,根據是在香阪大地的剃頭事件上中,行會橫插一刀的訴訟起了很大效果。

    再加上由稻嶺顧問提起要求國家賠償的訴訟不就是兩面夾擊了嗎——堂上和小牧正積極地繼續討論。

    在這種商討會中完全旁聽的人只有郁一個,這時邊喝茶的她邊嘀咕了這麼一句——“如果連最高裁都做不出保護表達自由的判決,那是不是該讓當麻老師流亡海外啊。”

    周圍突然靜了下來,但只有郁本人沒有注意到。

    直到她覺得自己喝茶的聲音好象太響了而抬起目光時——“哇、哇?!”

    房間中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咦、咦?我怎麼了嗎……”

    堂上用雙手拍上郁的肩發出啪的一聲。

    “……再說一次。”

    “咦?我是不是說了什麼糟糕的話……”

    “好了,快點再說一次。”

    堂上的眼神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

    “對、對不起!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但我先道歉好了。非常對不起!”

    “沒人生你氣!快點再說一次————!”

    “你不是已經生氣了嘛————!”

    看不下去的小牧插了進來。

    “堂上,你這是逼問啊。”

    小牧邊讓堂上鎮定下來邊微笑著向郁開口詢問。

    “剛才你說了什麼吧,有關當麻先生的事。”

    “嗯……”

    ——糟糕了,我說了什麼不妙的話嗎?

    雖然小牧的笑容很溫柔,但同伴們一致的注目還是讓郁很害怕,更別提站遠了些的堂上那眼神有多可怕,仔細看看的話連柴崎和折口也緊盯著她。

    “對、對不起,是我太輕率了!那只是我無意中脫口而出的話……”

    “把那句無意中脫口而出的話再說一遍就那麼困難嗎?你這笨蛋!”

    等得不耐煩的堂上怒吼出這句後,郁才帶著被所有人斥責的覺悟叫出了聲。

    “對不起!我好象是說了‘如果連最高裁都做不出保護表達自由的判決,那是不是該讓當麻老師流亡海外’這種話。”

    就在郁做好被堂上敲頭的準備而縮起身子時——“這可是今天最好的主意。”

    玄田用含笑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了不起啊,憑你那點腦汁竟然能想到這一點!幹嘛說得那麼畏畏縮縮。”

    堂上邊揚起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愉快聲音邊搖著郁的肩膀,但被這樣盛讚的郁卻用湧上淚水的眼瞪著堂上。

    ——明明是稱讚的話,又為什麼……

    “你就只會用那種恐怖的逼問方式問我嗎————?!”

 

    “是你不好喲,堂上。”

    四周的隊員們也“嗯嗯”的對小牧這句表示贊同,生著氣的堂上越來越火大了。

    “你要說的只有這句嗎?有哪個女人在那種情況下會揮拳過來啊!是拳呐!”

    郁那記和抗議一塊飛來的拳漂亮地擊中了堂上的左臉,被打的地方現在已經腫得老高了。

    “堂上二正,替換的毛巾。”

    堂上接過手塚拿來的毛巾換下手中的那條,敷上患處的冰冷感帶來一陣強烈的刺激,讓他不禁歪了臉。

    “多說一句的話,堂上你還真是不會稱讚人哦。”

    折口帶著戲謔的語氣插了口。

    “難得稱讚小郁一次,總不該用‘憑你那點腦汁竟然能想到這一點’這種說法吧?”

    “而且逼問的樣子還很恐怖。”

    小牧又追擊了一記,堂上像是找藉口般反駁了回來。

    “因為我從沒想過笠原竟然能提出那麼有高度的建議啊!”

    “嗯,那的確只是靈光乍現。”

    小牧非常冷靜地評價道。

    “但好主意就是好主意,部下還是應該得到稱讚的。”

在會議上一直被當作擺設的部下突然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因為太興奮才會做出剛才那種事,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堂上還在心裏嘀嘀咕咕著一堆藉口,但若是把話說出口肯定又會被眾人集中炮轟,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把嘴閉上了。

    堂上抬起眼瞟了下關著門的隊長室,比他氣得更厲害的郁和安撫她的柴崎正待在裏面。

    “果然還是年輕啊啊。”

    大聲這麼說的玄田無聊地翻起了報紙。

    “總之,在笠原消氣之前會議中斷,總不能把最大功臣拋在一邊繼續討論。趁這段時間,你去買給她賠罪的蛋糕回來。全員份。”

    “咦——全員?!”

    不禁回想起自己新人時代的堂上不滿地叫起來,臉也不知不覺地紅了。

    ——我今年都什麼歲數了啊!

    他砰地趴在桌上,而手塚還壓下了最後一擊。

    “我知道她們喜歡吃哪家蛋糕店的,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一起去。”

    “……一個多少錢?”

    “啊,那裏是以便宜為宗旨的人喜歡的地方,貴的有只要四百左右。”

    就算如此,五十個也要近二萬日元了。

    “啊,我不喜歡吃甜的,買鹹的給我吧,煎餅之類的。”

    “可以要日式點心嗎?”

    各種各樣的要求一下子全飛了過來,破罐子破摔的堂上向著同伴們怒吼出聲。

    “想要蛋糕的舉手!除此之外全是什錦煎餅!”

    隊長室裏,郁正抓著一盒面紙在抱膝抽泣。

    “為什麼……為什麼我偏偏在那種時候揮了拳啊……”

    “那也不是你的錯啦,周圍的人突然圍上來,也難怪你會覺得是受逼問吧。”

    “但是我竟然揮了拳……他會怎麼想啊,如果被討厭了,我要怎麼辦啊……”

    “沒關係的啦,這樣就會討厭你的話,他早該討厭你了。你也對自己平時的行為沒自信吧?反正你一開始就給過他一記背後飛踢了。”

    “啊——我都忘了那回事!”

    郁痛苦得縮成了一團,柴崎還在嘖嘖地刺下客觀評論。

    “應該說在那時候揮拳才是你價值的精髓啊。那種氣氛下女人都是給對方一記耳光,正因為你揮了拳,才能大家笑笑就收場。你還真是用引人發笑來得取平衡的天賦呐。”

    “這種天賦我才不要!”

    “而且……”

    柴崎向郁探了探身。

    “你竟然能想出這種起死回生的計策,要我說的話,這只能說是奇跡了。”

    “……我說了這麼不得了的事嗎?”

    郁的理解還沒能跟上,因為還沒有人跟她說明這個突發奇想究竟偉大在哪里。

    “很不得了哦。說不定只是一生一次的奇跡,不過能在現在發生真的很不得了。”

    只是對郁而言,柴崎這份稱讚中的後一句實在很多餘。

    “大家都糾纏於怎麼用國內的法律來解決,你卻突然跳到了國際的高度。”

    “國際高度是指……流亡海外?”

對啊。如果說從標榜著民主國家的日本,有一名在國內得到很高評價、還被員警和防衛省稱為危機管理指導講師的作家,聲稱‘表達自由在日本無法得到保障,希望能流亡至貴國’而向其他民主國發出這種請求的話,那日本的國際地位可就要一落千丈了。原本基於媒體良化法的審查在各先進國家中的評價就不好,也是因為不能干涉他國內政這條國際邦交原則才沒有受到批判,但如果出現在良化法的壓制下要流亡的作家那又另當別論了。接受流亡作家的國家可以借由‘為什麼民主國家的作家會受到民主政府的壓制而不得不捨棄祖國’的說辭,一下子把各先進國的批判彙集起來,給良化法捅個窟窿。”

    “但、但是……”

    郁自己都為自己說的話感到害怕。

    “辦得到嗎?從民主國家流亡到民主國家這種事……”

    流亡到政治體制不同的國家的事郁倒是常聽說,但日本再怎麼說也是民主主義國家。

    “不試試怎麼知道。”

    柴崎乾脆地拋出這句。

    “而且當麻老師又不是罪犯,就算是和我國締結引渡罪犯協定的美國,只要他們還標榜自己是自由之國,就不會引渡逃去政治避難的作家。”

    沒有過前例,所以不嘗試就無法知道結果,但這種嘗試的結果很值得人期待——就是這麼回事。

    “海外的報紙有時也會報導媒體良化法,對擁有良化法的日本就專制這一點進行過猛烈批判。國際輿論應該會非常同情當麻老師的。”

    接下來就是如何安排的問題了。

    就在柴崎說完時,隊長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柴崎擅自回答之後郁慌忙用紙巾抹了抹臉,打開的門外出現了一臉尷尬的堂上。

    “冷靜得差不多了吧?”

    “是,那個……”

    對不起剛才打了你——郁想這麼道歉,但堂上抬起手阻止了她。

    “抱歉,是我不對。什麼都別說了。”

    柴崎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交談。

    “那個……我買了你們喜歡的那家店的蛋糕,出來吧,要讓笠原第一個選。”

    “啊,那我第二個。”

    柴崎馬上叫起來,但被堂上駁了回去。

    “第二個是折口小姐,客人優先!你是第三。”

    “咦——我可是一直在安慰被堂上教官你惹哭的笠原耶。”

    堂上的身子歪了下,郁慌忙站起來,看在一旁的柴崎眼裏更是有趣了。

   

“哇——!”

    平日裏顯得殺風景的辦公桌上現在放著四個最大號的蛋糕盒,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蛋糕,另外還有兩盒什錦煎餅是為非甜食黨的隊員準備的。

    “好多,真像做夢一樣。”

    這是憑郁的薪水絕對辦不到的事,不禁看得入神的她好一會之後才猛然想起地望向堂上。

    “那個,這些……”

    在堂上回答之前玄田就先揚起了豪爽的笑聲。

    “是懲罰,懲罰!比扣錢要好吧!”

    “對不起,教官,那個……”

    “不要說了,你挑哪個。”

    吃了大苦頭的堂上這次自覺地拿著紙盤和一次性叉子準備服務。

    “嗯,那麼……”

    再三考慮之後,郁挑了用高腳杯裝著的麝香葡萄加草莓雙層慕司。

    用叉子弄不出蛋糕的堂上問了郁一聲“帶著薄膜可以嗎”之後將蛋糕移到了盤子上。

    把折口選的法式巧克力蛋糕和柴崎選的純味免烤芝士蛋糕千心萬苦地移到了盤子上後,堂上立刻丟下一句“都自己來”的宣告。

    “什麼啊,你不服務到底?”

    “你們想浪費掉半天的時間嗎?”

    在堂上的怒吼聲中,隊員們開始分搶蛋糕和煎餅,也不管蛋糕脆弱得一不小心就會被弄壞,個個都是直接用手去抓貼有薄膜的蛋糕來吃。

    “你們就不會用紙盤和叉子嗎?!”

    堂上禁不住抗議出聲,但前輩隊員們完全不當回事地回了他一句“那種東西本來就只要拿女人的份就夠了。”

    “好了好了,我來用吧。”

    “我也用。”

    不過小牧和手塚明顯是為了關照堂上的心情,這時玄田毫不客氣地嚷了起來。

    “這才夠一口!”

    “那只是隊長你吧!你就不能仔細品嘗一下味道嗎?!”

    堂上抱怨之後卻得到了一句暴君式的回答——“我嘗了,草莓味的。”

    “好了,笠原也消氣了吧。”

    玄田宣佈會議再次開始時,倒是堂上比郁更尷尬地低下了頭。

    啊,這樣看起來還真是可憐呐,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樣想的郁反而從容了些。

    “折口,當麻老師感覺流亡的提議怎麼樣?”

“我剛剛和他談了一下……要捨棄國籍的話他還是有點猶豫,不過如果走投無路時他也同意用這種方法來抵抗。他原本就擅長外語,也曾出國取材過,只要是英語圈的國家在交流上應該都沒有問題。而且以前也考慮過上了年紀之後要和夫人一起移居海外,現在提早一點也沒什麼……大概就是這樣,之後還要和家裏商量一下吧。”

    “嗯,說不定只要打個流亡的幌子,引來國際輿論就能解決了。日本向來很難抵抗外國施加的政治壓力,而且還是被質疑專制化的案件,美國也不會保持沉默。”

    郁想起了以前和手塚慧見面時對方說過的話。

    因為不能干涉內政,又只是局部鬥爭,外國也就沒有在把話挑明。

    但事實上已經發展成了使用武器的內戰,以民主社會來說這種狀況還真是不像樣啊。

如果他的話是真的,那麼一旦得到把話挑明的機會,各國都會強烈譴責日本。就算沒到這種程度,歐美對人權的話題也是相當敏感的。作家受到國家的壓制而不得不選擇流亡海外,這的確是他們感興趣到會插手的事件。

    “把握得到機會的話,說不定能縮小良化法的許可權。”

    自己無意中說的話竟然會引出這種發展,郁除了吃驚還是吃驚。

    “首先要申請國際圖書館聯盟的協助。不管要流亡到哪里,由該國自己的機構去詢問大使館,話都要好說的多。”

    國際圖書館聯盟(IFLA),正如名字顯示的一樣,是國際性的圖書館聯盟,全世界共有一百五十個國家加盟,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日本,總部設在荷蘭海牙。

    “馬上聯繫日本圖書館協會總部,請協會列出能夠協助流亡的國家表。手塚,能直接和協會長聯繫上嗎,最好能避開一切手續爭取時間。”

    “我知道了。”

    手塚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竟然會發展到請求IFLA協助的程度。”

    郁不禁低喃出聲,一旁的堂上苦笑起來。

    “無意中講出最不得了提案的傢伙現在還說這什麼話。”

    郁紅著臉低下頭,她完全沒想到過會發展成這麼大一件事。

    “至今為止在良化法的事情上IFLA都沒有提供過幫助嗎?”

“雖說是聯盟,但也沒有實際上的國際介入權,就像日本圖書館協會無權介入圖書館事務一樣。而且那也只是民間團體,如果是圖書館內的問題也就算了,像有關良化法這種牽扯到一國法律的事,幾乎沒有跨國協助的事例,IFLA基於《圖書館與理性自由的聲明》也常常表示遺憾。”

    說著“不過”而停頓了下,堂上的神情也更緊繃起來。

    “以這種形式提出請求的話,那邊應該也能有所行動。多虧你想到這一點。”

    沒有看向郁的堂上說了這麼句稱讚,郁也保持著沒有看向他的方向回了句“謝謝”。

    手塚回來之後,特種部隊繼續商討計畫,會議最終確定了也許只要打個幌子就能結束的流亡,以及起訴良化法和稻嶺提起要求賠償的訴訟,這麼兩套提案。

    “那麼我立刻呈上去。”

    柴崎動作快速地寫好提案書後離開了辦公室。

    “這些提案,特別是有關流亡的,參加會議的所有人都克盡保密義務!”

    玄田的總結讓會議在一掃最初束手無策之感的氣氛下結束了。

    “那麼,上頭怎麼看?”

    “反應挺不錯的。”

    這是吃晚飯回到宿舍之後郁和柴崎的對話,雖然郁早就想聽聽柴崎呈遞提案書後的感想,但開完會立刻就開始訓練的她一直沒能碰到柴崎。

    “我說出是笠原的提案時,彥江司令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哦。”

    “為什麼啊……”

    “你和彥江司令以及行政派也算緣分不淺吧。”

    不用說,柴崎指的當然是郁受“未來企劃”陷害而被查問的事。

    “仔細一想的話,你和各方面的因緣都挺深的嘛。”

    “不要說得好象我的品行有多差一樣!”

    “不過,手塚慧在圖書隊聯手時也承認了陷害你的事,加上這次的提案,對你的評定考核應該有幫助哦。只要之後你不出錯,至少能保證一朵春黃菊。”

    柴崎說的事郁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等反應過來後她不禁向前探出了身。

    “這、這是說我能升上三正?!”

    “明年很值得期待吧?晉級考試時你還哭著跟我們說‘就算我階級追不上,你們也要一直和我做朋友啊’,現在看來差不多能和我們一同升上去吧。”

    這女人大概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或手塚會晉不了級——不過這麼想的郁也沒什麼好得意的。

    ——厲害,太厲害了,真能追得上呢……追得上八年前的堂上教官。

    ——說不定能說出口了,不再是沒用的廢物、稍微成長了一點的我也許能說得出喜歡堂上教官的話了。

    光是想像,臉上就已經火燙,郁趕忙改變了話題。

    “當麻老師那邊怎麼樣?”

    “啊,他就像是準備搬到海外去隱居一樣泰然。也和家裏人商量好了,除去老師的兒子,夫妻倆真的流亡海外也無所謂。老師先去,稍後把夫人也叫過去。”

    “雖然那話是我先說的……不過一般在這種時候不都會猶豫不決的嗎?”

    “這個嘛,說不定正因為當麻老師是作家,才更討厭日本哦。”

    柴崎的這一句讓郁想起了當麻還藏在稻嶺家裏時說過的一席話。

    在媒體良化法成立之前各出版社就有了自主規則,從那時就開始寫作的當麻的確碰到過很多煩心事。

    “當麻先生說,他接到過批判‘片手落ち’是歧視用語的投訴。”

    “哪個白癡投訴啊?那傢伙就連詞典都懶得翻一下嗎?!”

    柴崎立刻咬牙切齒地罵出來。

“還是說那傢伙想在詞典裏給‘片手落ち’加上‘歧視用語’這個新意項?!那種傢伙根本就是為了增加歧視用語而擦亮了眼睛四處找詞!三十年以前就有這樣的傢伙,那的確是讓人很討厭呢!”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從投訴的人身上感覺到惡意嗎……”

    “這個嘛,笠原……”

    柴崎往馬克杯裏倒滿了茶。

    “作家們不是屈服於那些傢伙的惡意,而是屈服于他們的正義。”

   

實際上這完全是可以作為移居來處理的事件,只有特種部隊才拘泥於“流亡”的叫法。雖然在行動上是移居,但在意志上要堅稱為流亡,這才能將國際輿論拉過來。

根據IFLA的回復,以總部所在的荷蘭為首,許多加盟國都表示願意協助流亡。不過,考慮到會給大使館規模小的國家增加負擔,因此不得不將這些國家從名單中排除,而實際上也有以大使館規模小為由回復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國家。

    綜合實際情況和當麻的希望一起商討過後,候補的大使館就只剩下幾個國家了。

    荷蘭瑞典接下去還有英國和美國。

    “果然荷蘭是第一候補?”

    玄田抱著手臂喃了句,緒形給了他“荷蘭大使館的規模還是小了點,離最高裁最近的是英國大使館,不過這是根據當麻老師的希望排出的順序”這樣的回答。

    如果最高裁的判決在事實上造成了侵害表達自由的結果,緒形和堂上班將立刻秘密護送當麻前往大使館。

在判決當日,各種媒體的記者、想抓住當麻的媒體良化機關、旁聽的支援者等人群肯定會擁擠不堪。圖書特種部隊派出許多隊員身穿戰鬥服將當麻保護起來,不過這只是吸引敵人注意力的餌,實際上當麻會由緒形和堂上班護送走。

之所以會由堂上班來擔任警衛,是考慮到敵人應當會認為“由混有女性的小隊來當警衛的可能性很低”,才反其道而行之。當日全員都穿西裝扮成律師團的人,為防萬一,郁也接到了要穿褲裝的女式西裝和方便跑的鞋這種命令。

    隨後,當麻的支援團也開始為起訴媒體良化法違憲性的事奔走。

    “我們已經盡了人事,之後就聽天命吧。”

    在難得隊員全出去了的辦公室裏,緒形對玄田說了這麼一句,但玄田沉著一張臉甩出了回話——他這時的表情就和在鬧彆扭的孩子一模一樣。

    “還沒盡到人事。”

    “啊?”

    “我的復健趕不上了!”

    玄田這憤然的語氣讓緒形不禁噴笑出來。

    “原本你是打算趕在終審前康復,然後到現場去的嗎?”

    玄田半年前才別打得全身窟窿,轉院之後他就一邊復健一邊指揮到了現在,這本身就是很不尋常的事。

    “你就老實一點吧,折口小姐會擔心的。”

    “多管閒事,我還用不著你來教訓。”

    玄田不高興的聲音微微混有一點內疚感,這更讓緒形覺得有趣了。

 

    在終審的穩步進行中,梅雨季節也過去了。

    這一天,因為手塚慧會在接力報導的傍晚新聞中露面,所以留下來的隊員們和玄田一同占了辦公室的電視。堂上班也是其中一班,柴崎也來了。

    手塚本想下班就回宿舍,但被說著“好了好了,別說這種話嘛”的柴崎和郁留了下來。

    兄長的活躍似乎讓兩兄弟之間的冰雪開始有了消融的徵兆,但手塚還是固執地不肯老實面對,在兩名女性的眼裏這成了有趣的餘興節目。

    事實上,被阻止的手塚也無法甩開兩人回去。如果換作以前,纖細的柴崎先不說,只是郁的話手塚肯定會推開她逕自離開。

 

  

自從當麻的官司開始後,審理的報導就和恐怖主義的報導一同並列為新聞的頭條。不過關於恐怖主義除了浸透其目的就是恐怖本身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動向,因此報導重點也漸漸傾向了官司這邊。

    “那麼,現在就請出評論員手塚慧氏……什、什麼?!”

    女主播吃驚地用手壓住耳朵裏的耳機。

    片刻之後,女主播像是才想起鏡頭還在照著自己一樣咳了一聲,邊看著手中接過的便條邊拼命在鏡頭前發出冷靜的聲音。

    “原本應該來到演播室的手塚慧氏,剛才在電視臺前遭到手持兇器……手持利刃的暴徒襲擊。”

    “什麼……!”

    手塚猛地站了起來,還連帶地讓椅子翻倒在地上。

    “手塚,坐下,繼續看。”

    用冷靜的聲音乾脆下達指示的是離電視最遠的玄田。

    “現在電視裏的消息是最快的,安靜看。”

    郁戰戰兢兢地把倒地的椅子扶好,柴崎扯著手塚的袖子將他拉回座位上。

    “關於今日的評論……咦?”

    此時的情況正表明了主播的責任並不是照著稿子流暢地念到最後。

    “抱歉來遲了。”

    正被提及的手塚慧本人邊打著招呼邊精神抖擻地邁著步子走進演播室。

    “手、手塚先生?您不是被送去醫院了?!”

    “情況有些複雜。我的確是受到了暴徒的襲擊,不過在圖書隊派來的優秀保鏢的保護下毫髮無傷,其中一名SP在制服暴徒時受了輕傷,已經送往醫院了。”

    ——太好……了……

    不想被別人聽到的歎息般的低喃從手塚口中漏了出來,在他周圍的堂上班和柴崎都沒有一點反應。

    這時突然響起了滴滴滴這種毫無個性的來電鈴聲,手塚掏出手機放到耳邊。

    “喂……爸……嗯,我看了。沒事——看上去是吧。”

    郁看到了手塚的手機時“啊”的一聲微微歪了頭,她記得那應該是柴崎的手機。

    手塚簡短地說了幾句後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放回口袋中,而電視裏的主播又開了口,郁的注意力就被從手機上拉走了。

    “有情報進來了,暴徒是三十多歲的男性,是良化法支持團體中的一員。”“這次事件也表明了媒體良化法究竟是部怎樣的法律。”

    手塚慧適時地插了口,不管什麼節目,他都能在進入演播室的時候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舞臺,的確是名優秀的演員。

老師的支援團體和良化法反對派就不會做出像良化法贊成派的這種襲擊行為,只是規規矩矩地徵集聯名,進行街頭演說,派發傳單,為尋求他人的理解而努力。而良化法的支持團體又做了什麼呢?他們只會採取威脅對良化法不利的人這種手段。近期的茨城縣展事件也是如此,正如大家知道的一般,媒體良化委員會在全國各地都擁有這樣的支持團體。”

    “還真敢說……自己的事就避而不談。”

    手塚恢復了惡狠狠的語氣,應該是已經冷靜下來了。

    “不過他也讓這次意外發揮了最大的效果。”

    玄田這麼評價完後,向緒形下了“問問防衛部今天的SP是誰,我們也發出問候信”這樣的命令,緒形於是轉向了手邊的電話。

    “可是……不是說良化法贊成派不會對手塚慧出手嗎?”

    堂上問的是關於手塚慧所持“核彈”的事。

    “大概是不知道多少事情的末端組織做出來的吧。說不定不止執行者,連整個團體都要被抹殺掉了,在戶籍上做點文章就能不留一點痕跡。”

    “隊長,你口氣太冷淡了,好可怕……”

    郁小聲地抗議後,玄田還是用很冷淡的聲音回了句“那是事實”。

    手塚慧的評論結束後,手塚站起身走出辦公室,柴崎追了出去。

    郁也跟著站起來,定了片刻後卻重新坐下了。

    也許是剛才察覺到手機的關係,郁總覺得現在還是讓他們兩人獨處好一些。

    “這個。”

    看著自己交出去幾個月的手機,手塚猶豫著沒有接過來。

    他曾告訴過家裏自己手機暫時換成的柴崎的號碼,不過並沒有告訴慧,每次他不情不願地和慧說電話時,柴崎都會在一邊。

    “他應該已經離開演播室了,從這號打去的電話裏聽到你的聲音的話,他也會很高興吧?”

    手塚還是擺著一副迷惑的表情,柴崎很快轉過身背對著他。

    “當然,就算由我來仔細報告你聽到你哥出事時的模樣,他應該也會很高興。”

    柴崎邊說邊準備打開翻蓋式的手機,手塚連忙吼著“住手,笨蛋”邊一把將手機奪了過來。柴崎很乾脆地放了手,發覺到自己如此輕易便上了當的手塚開始後悔了。

    在液晶屏上調出慧的號碼撥過去,他咚的一聲靠住了走廊的牆壁,然後緩緩地沿著牆面坐到了地上。

    手塚的視線裏突然捕捉到翻動的裙擺,柴崎似乎想離開了。

    “留下來。”

    聽到拜託的柴崎停下了腳步,回了一句“不離開沒關係嗎?這次是私人話題吧”。——果然這女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這麼現實主義!

    手塚數著接通的信號聲,在途中亂掉後又重新數過的第三下,慧接通了電話。

    “喂,我是手塚慧。柴崎小姐嗎?”

    聽見這理所當然般的詢問聲,手塚不知為何又生起氣來。

    “……是我。”

    “是光嗎?!這還真是令人高興的錯誤,你在擔心我?”

    竟然這麼順口地說出來,你就是這種地方惹人厭!——手塚心裏雖然這麼想著,但在直播節目裏聽到慧被刺傷那瞬間心臟猛跳的感覺,到現在還殘留在身體中。

    “沒想到你真的去死了。爸也很擔心,真的沒受傷?”

    “嗯,沒事。防衛部的SP很厲害嘛。”

    “當然了。”

    “等會我要去看望一下受傷的SP.”

    “這也是當然的。”

    “說的也是。”

手塚的目光像是在尋找該說什麼話般遊移著,中途和柴崎對上了視線。手塚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接過三次吻後也沒有一點變化的女人,他既沒有對方成為自己東西的感覺,也沒有自己成為對方東西的感覺,現在這女人正在窺測自己般地歪著頭。

    “……我還沒想你死,不要出事,隨便死掉引爆核彈的話我們可受不了。”

    電話那邊的慧揚起了愉快的笑聲。

    “我就接受你拼命說出來的擔心話吧,你自己也不要出事。代我問候柴崎小姐。”

    最後一句我才不管——手塚無言地切斷了電話。將手機還給柴崎時,柴崎哧哧地竊笑起來。

    “……這不是挺讓人欣慰的交流嘛,特別是弟弟這邊。”

    “囉嗦,閉嘴!”

    “喂,我可是受你拜託才留下來的哦,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柴崎。”

    手塚不禁向轉過頭的柴崎投出了反擊。

    “你的措詞有時會很像大媽級人物。”

    “真……真失禮,太失禮了!你竟然能對著這樣的我說我像大媽……!”

    高傲的自尊讓柴崎怎麼都接不下話去。

    她不甘地猛跺著腳,而手塚丟下句“謝謝”之後就逃開般地向更衣室走去,反正他也沒事需要再回辦公室了。

    “咦,手塚呢?”

    看到柴崎一人回來的郁問了句,柴崎則是咬牙切齒地甩出回答。

    “那個不知感恩的男人在和他哥友好的聯絡之後就先回去了!完畢!”

    “怎、怎麼氣勢凶凶的。你們吵架了?”

    “沒吵!我和手塚的關係還沒有好到能吵架的程度!”

    可你那明明是一張狠狠吵過架之後氣鼓鼓的臉——不過感到害怕的郁怎麼都不敢指出這一點。

   

工作不能因為當麻和良化法的事就停止。

    在每日的正常工作當中,季節移到了夏季。

    這是個發生了每到週末就會有颱風直擊或是掠過關東這種異常氣象的夏季。

    隨後,在今夏最強颱風登陸關東的那一天,當麻一案的終審判決出來了。

 

 

四、狂風暴雨

    一早雨勢就很大,壓得低低的雲層就像完全擋掉天氣轉晴這一可能性的厚厚幕布。

    接力報導很偶然地又輪回了最開始的△TV.記者會集在了最高裁判所前,每個人都為了給自家公司取得情報而熱情高漲。

    “就在剛才,就在剛才終審判決出來了!上午十點,終審判決出來了!”

    電視畫面的一端,男主播站在還沒起風但勢頭大得足以砸摺傘骨的暴雨中大聲叫著。若是用普通的音量說話,就會被淹沒于雨聲裏。

    玄田獨自在特種部隊辦公室看著電視,特種部隊已經全員出動,甚至還動員了防衛部的人員。折口當然也站在報導的最前線。

    沒在最前線竟然也會有這麼大的壓力啊——玄田像是現在才發現這一點般,緊緊地盯著電視。

    ——好,來看看最高裁都說了些什麼。

    “終審判決將二審判決中關於‘在完全弄清敦賀核電站恐怖活動之前的暫時措施’的期限改為了一年!”

    期限已經大幅縮減了,但問題並不在於這個期限的長短,劃出期限對良化委員會而言根本毫無意義。實際上也就是敗訴了。

另外,判決還作出了補充意見。‘參照憲法規定,關於對恐怖主義特別措施法採用的——有可能對發表言論者作出限制寫作的處分——這一條媒體良化法實施細則,不可否認其在文字上有產生疑義的地方。但恐怖活動給人民大眾帶來了重大的、難以恢復的損害,因此不得不容許限制寫作這種極端例外的措施成立。不過,本案的處分有可能使得圖書館法第四章的實施細則第八條——發表言論者向圖書館尋求援助時要給予回應——變得形同虛設。另外,關於媒體良化法、圖書館法第四章是否與憲法相符有無必要另行討論,要依將來情況而定。’……”

    玄田不禁緊握了放在膝頭的拳。

    補充意見已經在現狀允許的範圍內對媒體良化法做出了最大程度的批判,這可以說是實質上的勝利,是將來對媒體良化法繼續追擊的佈陣。

    但,也不能對現在的判決妥協。

    “終審以這一判決落下了帷幕。”

    “好,上吧!”

    玄田強力地呵了一聲,不過不下們應該早已展開行動了。

   

當麻和律師團從法庭出來後,等待著的圖書特種部隊隊員和律師團的相關人員就將當麻圍在中間保護了起來。在保護圈的外面則是擁上來的記者陣。

    圓陣就這樣向正面玄關移動而去,在穿過大堂去往停車棚的途中,激烈的雨聲檔掉了記者們的提問。

    “之後會在關東圖書基地召開記者招待會!有問題請留到那時再提!”

    “律師團的各位,非常抱歉,請你們自行前往基地!”

    能夠壓過雨聲和記者們的吵雜聲的只有隊員高喊出的聲音,這種從腹腔中發出的聲音是因為隊員們和普通人的鍛煉方式不同才擁有的。

    在這個聲音的提示下,律師團從一片混亂當中擠了出去。

停車棚裏停著圖書隊的裝甲巴士,打開的後車門處有隊員喊了聲“當老師請來這邊”,記者們也跟著擁往了那邊。想拿到閉挺後第一手影像的記者們全都盯緊了圖書隊,沒有人再去留意擠出人群的律師團。

    被撂在一邊的律師團當中,有一人低聲地開了口。

    “當麻老師,請挺直身,彎著背的律師會很顯眼。”

    當麻依言挺直了背,在他身邊有四人若無其事地圍著他護衛。

    這四人便是特種部隊的堂上班,為了混在西裝筆挺的律師團當中,他們都穿了清一色的樸素西裝,當然也包括郁,為此律師團中還特地加進了幾名女律師來打掩護。

    “祝你們好運。”

隨著背後傳來的首席律師的這一聲,堂上班圍著當麻向停車場走去,在車棚邊上打開傘後,神色自若地邁入了暴雨當中。其他的律師們也開始稀稀拉拉地向停車場走去,律師團是全員共乘一輛來的。

    圖書隊的巴士離開之後,記者們的目光又盯上了律師團。

    “請就判決說一句。”

    毫不猶豫地向首席律師提問的是折口,在她的帶動下其他記者也將附近幾名律師圍住了。

    “在記者招待會召開前,我們沒有什麼好說的……”

    “一句就好,請您務必談談。”

    “這個……”

    記者們圍著首席律師七嘴八舌地蹦出問題,沒有人去追先離開的幾名律師,這時那一隊已經走入了雨中。

    進入停車場後,躲著記者目光的堂上靠近當麻加快了腳步。

    “動作快!”

    堂上下達了這項指示,於是全員以當麻能夠跟上的程度加快了腳步,得到判決的良化特務機關應該已經為監視當麻而展開了行動。

最後堂上將當麻暫時交給小牧,自己向一輛深藍色大型旅行車靠去。滑動式的門打開了,在駕駛座上待機的是緒形。這輛外表看去沒有任何特別的旅行車,其實是換裝了防彈玻璃的圖書隊的設備。

    全三排座位的坐法是早已決定好了的。副駕駛座是堂上,第二排從內向打開的這邊門依次是手塚、當麻、郁,最難出入的第三排是小牧。

    待小牧鑽進最後一排之後,郁放下折疊起的第二排外側座位也鑽上了車,僅僅是坐上位子縮進身體並關上傘這麼短的時間內,她的肩膀和頭髮就已經被淋濕了。

    說著“來,給你”的小牧從後排遞上了毛巾,郁道著謝接過來擦著頭髮,她的頭髮濕得就像才洗完頭一樣。

    “好大的雨啊!”

    “畢竟是直逼記錄的豪雨嘛。”

    緒形一邊用和平常一樣的超然語氣回道一邊轉著方向盤。雨刮已經開到了最快的一檔,但打在前車窗上的雨水還是流得如同瀑布。

    “不過,托這雨的福,現在從外面是沒辦法看到車內了。目前為止我們還占著天時……接下來要到荷蘭大使館的話首先得沿內壕而下吧。”

    “是啊,要不要從櫻田門走櫻田大道?”

    外地出身、在都內又沒有駕駛經驗的郁,聽著前座兩人的討論還是搞不清方位。

    她只記得在事先預演時基本都在能看到東京塔的範圍內打轉。

    “是要往東京塔去吧?”

    郁從堂上的位子上方探起身問道。

    “嗯,沒錯。……我說你啊,不要探頭到上級頭上,至少也該探到旁邊吧。”

    堂上不高興地向上瞄著探出身的郁,郁吐了吐舌說聲“對不起”便縮回了身。

    “因為前面看不到東京塔……”

    “這種天氣怎麼可能看得見。”

    手塚接在堂上之後吐槽,甚至連緒形都摻和了進來。

    “這雨可是大到看不清前方的車牌了,現在連刹車都很難控制。”

    也因此,道路上整個車流的速度都很慢,而沒有塞死則是因為這傾盆大雨使得在都內跑的車輛數目減少了。

    在飯倉的十字路口左轉後終於能看到東京塔了。車子下了行道樹繁茂的高地後再一次左轉,開進一條不便通行的小路。

    順著這條直路,郁記得先是要在很近的盡頭處轉過寺廟前的轉角,然後旁邊高處會出現不知是公園還是操場的空地。

    但,就在轉向轉角時——“怎麼會?!”

    郁叫了起來,不過男性陣營裏就沒有一人出聲。

    大使館前的道路上塞滿了掛有施工中告示板的路障。

    大使館前,一名像是使館職員的外國人——當然是荷蘭人——男子正和穿著圖書隊員眼熟的良化特務機關制服的男子激烈爭吵著,雖然還不知道他們的語言能不能相通。

    使館職員先注意到了開來的車輛,猛揮著手指向能穿過去的方向,在良化隊員們也察覺到情況的同時,緒形用力地踩下了油門。

    伴隨著耳邊金屬路障被撞飛的聲音,激烈的衝擊也襲向了每一個人,不知良化隊員們是從前方閃開了還是沒來得及堵上來,車子並沒有撞到人。

    “祈禱吧!”

    緒形怒吼般地向郁叫道。

    “祈禱什麼?!”

    “不要撞飛普通人!”

    在這樣的雨勢中衝撞時根本顧不上去注意行人了,不過在這種颱風裏出來的行人本來就非常少,在沖出小路回到櫻田大道期間,一路上只有幾名行人辛苦地撐著傘冒雨而行。

    車子混入櫻田大道的車流中後,郁叫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良化特務機關會出現的啊?!而且還是老師最想去的國家……”

    當麻似乎因為車子快速回轉而發了暈,郁一邊撫著他的背。

    沒有人回答郁,堂上靜靜地拿出手機。

    “……隊長嗎?我是堂上。良化特務機關在荷蘭大使館前布了防。”

    簡短地交談過後,堂上說完“明白”便切斷了電話。

    “情報的洩露管道之後再調查,現在先聽從緒形副隊長的指示。”

    “我知道了。”

    開著車的緒形暫時沒再開口,不過也只沉默了很短的時間。

老師,排第二的瑞典大使館也排除吧,現在還是先往最末位的美國大使館前進比較保險。荷蘭大使館前的封鎖還沒有佈置完,雖然也有使館人員抵抗的因素,但如果是事前就有所準備的話,應該是會採用無法讓車子突破的方案,良化特務機關大概也是才得到情報不久。過了今天,敵人便會監視住所有的大使館,當前最要緊的,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在今日內進到某一國的大使館……”

    “我知道了,就交給你們吧。”

    當麻用拿出覺悟的聲音回答道,他似乎已經從頭暈的情況中恢復過來了,直直地面向前方坐著。

    車子在櫻田大道上又拐回了來時的路,中途左拐的緒形慎重地在車流中穿行。

    美國大使館和荷蘭大使館的田園風格完全不同,在金屬感的大樓正面,星條旗在雨幕裏垂落著。

視窗全都塗著金屬色,從外面應該很難窺視到內部。作為要地中的要地,也動員了日本的員警來這裏警戒,因此建有單人用的警衛亭。從預演時看到的各處情況可以比較出來,這裏是警戒最嚴的一處,在四周走動時即使只是靠近正門一點,都會受到常規詢問。

緒形繞了一圈後,從溜池山王一側向著位於這片地區最高位置的、要塞般的大使館的正門開去。三岔路口盡頭便是大使館正門,在正門處接受查問時當麻試探地說了流亡事宜就得以通過了。

車子在大使館前一邊等待信號燈亮起一邊隨著前方車輛緩緩前進,就在下一次信號燈終於要亮起來之時——一輛旅行車完全無視信號燈表示的行進方向,帶著威壓之勢從正面沖向大使館前方,而且跟在橫翻過車身裝成事故般的第一輛車後,第二輛車也靠到郁他們的車子邊。

    “可惡!”

    緒形踩著油門想沖出事故現場,但第二輛車上的良化隊員已經早一步下了車,大概是想用幫助前方出事故而橫翻的車子中的隊員作為急行的藉口吧。

    “快!”

    叫出這聲的不是圖書隊員,而是警衛亭裏待機的員警。但是,帶著上了年紀的當麻是怎麼樣都來不及跑進大使館的,此時緒形也已經沒有用車子還擊的餘裕了。

    “把車丟在這裏!在坡下向虎之門和溜池山王兵分兩路!手塚和小牧跟著我往虎之門!”

    而郁和當麻當然就跟著堂上了。

    “為什麼!我會拖後腿的!請讓手塚跟著堂上教官吧!”

    “不要羅囉嗦嗦,服從命令!”

    在堂上的怒吼聲中,郁下了車並將當麻引導出車外。

    “站在老師前面!在這種雨幕中你的身高看起來更像男的!”

 

堂上邊說邊從副駕駛座上下來,身上還斜背著一個商用包。緒形也拿著同樣的商用包,小牧將西裝上衣脫下來罩在頭上並躬起身。緒形像是壓過雨聲般地——不,是要讓良化隊員們聽到般地——叫出了聲。

    “二正!帶女隊員回基地!太拖後腿了!”

    然後緒形先跑了起來,手塚也立刻跟上,和緒形一同兩邊護著披上衣服又躬起腰的小牧跑開了。在這麼激烈的雨勢中,敵人到底是無法在一瞬間分清哪邊才是當麻。

    “快點跑起來,士長!”

    堂上和郁也同樣兩邊護著真正的當麻跑起來。

    “對不起!請等一下……”

    郁發揮出了女人的得意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叫著邊邁著腳步。

    “在你哭之前先動你的腳!”

    也許還要向大使館說明藉口,良化隊員並沒有全部來追當麻,不過就分配的追兵而言,大部分追擊的人還是被吸引到緒形那邊去了。

 

  

下了坡之後堂上讓當麻一個人躲在大樓的陰影裏,自己和郁則毫不手軟地對追兵施展了平日訓練的成果。追上來的人有三個,以為有女人就大意了的良化隊員在不到一分鐘內就被打倒了。

    緒形這隊就沒有使用這種埋伏,而是暫時為了牽制敵人而逃走,道路對面隱約傳來模糊的眾多腳步聲,雨聲使得他們很難聽清。

    “走到溜池山王之後就搭地鐵。您頂得住嗎?”

    當麻向詢問的堂上點點頭。

    “跑就跑不動了,走還可以。”

    三人先在溜池山王站裏的商店中買了傘。雖然已經淋得濕透,但在這種天氣裏,沒有傘的三人組就實在太顯眼了,而且就算打了傘也濕透的人還有很多。

   

“接下來要怎麼辦?”

    郁站在地鐵站裏的自動售票機前問道,堂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還真是難辦。敵人大概在都內都張了網……要怎麼回武藏境?”

    離得最近的車站肯定被盯死了,要進入基地還需要隊上的掩護,而怎麼在良化特務機關的網下躲過他們的眼睛得到隊上的保護也是要考慮的事。

    當麻卻帶著不死心的表情向上望著線路圖。

    “從半藏門下去的話,很快就到英國大使館了……”

    流亡這顆炸彈會在記者招待會上引爆,當麻還是對這一方案不死心,過了今天敵人對大使館的警戒就會非常嚴密,這便是讓他無法放棄的理由。

    而且也不可能一直向媒體隱瞞情況,流亡是為了捅一捅世界輿論這個蜂巢的手段,現在失敗了的話效果就會減半,也正因為知道那個效果,當麻才會更覺悔恨吧。

    到目前為止,當麻還未對警戒工作的方針提過一點自己的要求,或許是性格使然,既然向圖書隊求助就一切交給了圖書隊,這又使得他在此時提出的第一次要求更顯沉重。

    不過即使是在這種時候,當麻也沒有採用強硬的態度。堂上垂下了眼,原本就是當麻書迷的他對這一要求更是難以拒絕。

    郁幾乎是無意識地握住了堂上的手,吃了一驚的堂上抬起臉。

    “不能去看看嗎?去偷偷看一下,才好判斷情況,沒希望的話再逃走……不行嗎?”

    郁這麼說了後,堂上瞬間緊緊地回握郁的手,然後放開了他。

    “好,走吧。難得精銳都去作誘餌了,這樣無功而返也的確讓人窩火。”

    在永田町換線之後,三人在半藏門站下了地鐵。

    從地下走上地面時,雨勢比之前更大了,而且還刮起了強風,撐塑膠傘、折疊傘的話,傘會在一瞬間就被風刮跑或是吹摺傘骨。

    原本這片地方就是並排著不怎麼有人通過的小巷般的街道,由於颱風的關係,人就更少了。

從地鐵出口走上一條向著皇宮方向的小路後,三人就看到了大使館,不過只是圈住大使館廣闊占地中的一片頂部佈置有防盜碎玻璃的高高的白牆。地圖上的英國大使館是沿著首都高速公路的一塊細長型地區,實際上看來,這個長方形的短邊有近100,長邊則有300以上。

    三人停在大使館後方、能看到南角的位置上,堂上陷入了思考。

    “該怎麼靠過去好……”

    牆壁的高度在沒有道具的情況下是翻不過去的。

    “沒有可以借助的道具……大使館內應該也在各處都裝有監視裝置,一旦發現可疑人員入侵,大使館的警衛就會立刻撲過來。”

    “堂上教官,你說的和玄田隊長好象。”

    堂上立刻換上張不高興的臉轉向郁。

    “這只是最合理的考量。監視裝置只有大使館的警衛能看到,會過來的也是他們的警衛,把身家性命完全交給別人,要說不安當然還是會不安。”

    在因為自己無法指揮到最後這點上和玄田很像,郁是這麼想的,但如果說出來的話會惹堂上討厭,她也就藏在心裏了。

    與此相對,她提了一個方案。

    “我沿外牆繞到正門看看有沒有良化隊員在。一個女人獨自出現的話應該不會引起懷疑,堂上教官請帶當麻老師沿外牆從背後繞到對角去吧。”

    這個提案讓堂上沉下了臉。

    “不,這……”

    “保護當麻先生是最優先的吧?我無法在萬一的情況下做出最適合的判斷,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是由我來當探子了。我們就在對角會合吧,看結果再做打算。”

    郁有些強硬地再次要求之後,依然沉著臉的堂上表示了同意。

    “聽好,不要有任何引人懷疑的舉動,不要在正門前停留。一開始就慢慢走,只要在走的過程中觀察就可以了。”

    隨後堂上就帶著當麻沿外牆從背後向對角繞去,郁則沿短邊向正門繞去。

快步走過短邊之後,她轉到了正門前的路上。大使館前的路是兩旁種著行道樹的人行道,平日裏都活有人在這散步或是溜狗,不過今天的雨勢已經讓道路變得非常泥濘。直接通過正門的只有這條散步道,但今天光是走過這裏就非常可疑了。

沒有辦法的郁只得走上不是被行道數夾著的石子路,不過這裏也被泥水淹沒了,腳邊的情況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土路和石子路當中當然是選擇石子路才自然,至少女性是不會選擇踏足一片汪洋的散步道。

郁邁著小步,讓傘被風吹得不停翻飛(這不是演技而是真實情況),裝出匆忙在走的樣子。自己平常的言行都和普通女性有點差別,這種時候要怎麼做才像“女孩子”,在這點上郁微妙地不太有自信。

    正門在大使館區域偏北,從南端走過去有些遠。

    途中郁和幾名公司職員打扮的男性錯身而過,個個都是把公事包壓在胸前邁著大步前進,雨和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根本掌握不了傘的方向。

    一邊四處窺探著一邊走向正門的郁突然不安起來,她注意到剛才錯身的人全都拿著東西。

    穿著女式西裝手上卻空著,總有點違和感,郁才想起剛剛應該把堂上背的商用包借過來。

    不過,走到這裏才轉回身更顯可疑,郁狠了狠心繼續朝向正門走去,這時她已經看到門內外都部署有穿著雨衣的員警。

    大使館門前的路鋪著磚,此時那段磚道路面上強行停著一輛和大使館懷舊風格不符的旅行車。

穿著黑色雨衣的良化隊員在正門四周轉來轉去。郁沒有別開眼,反而用看熱鬧似的眼神毫不客氣地盯著看,當然腳步並沒有停下。或許是習慣被這樣盯著看了,良化隊員並沒有特別在意郁。

    任務完成,之後就是和堂上會合了,郁壓抑下急噪的腳步保持著穩定的速度。

    就在通過正門之時,風向突然改變了。

    “呀!”

    瞬間傘骨就折了幾根。

    “討厭,真是的!”

    心臟砰砰地猛跳著,郁邊在心裏慘叫邊折起了傘。

    “真是倒楣!”

    將傘挾在手臂下後,郁抬起手擋在臉前繼續向前走,身後並沒有被追的感覺,因為這也是暴風雨中常見的事故了吧。

    郁到達預定地點後,堂上和當麻已經等在那裏了。

    “你的傘怎麼了?”

    “被風吹壞了……先別管這個,正門果然有良化特務機關在盯著,這裏也不行了。”

    聽了郁的報告後,堂上轉向了當麻。

    “老師,我記得車站另一邊有愛爾蘭大使館和葡萄牙大使館,都比英國大使館規模小,說不定敵人還沒有防到那邊,要不要去看看?”

    “說的也是,難得來到這裏了。”

    就在三人準備沿著大使館的短邊離開之時——

“喂,那邊的!”

    從這種盛氣淩人的叫聲就能聽出來,是良化隊員。

    聲音是從郁走過的路上追來的,剛才小小事故還是引來懷疑了吧。郁和堂上對視一眼後轉回了身。

 

    “什麼事?”

    “剛才你的傘壞了吧,如果不介意用這把的話……”

    穿著雨衣的良化隊員拿著一把他用不上的塑膠傘,但這時,他看到站在郁身後的堂上和當麻起了疑心,特別是對當麻。

    “你是……!”

    男人將手伸進懷裏取出了步話機。

    抱歉,雖然很感謝你擔心傘被弄壞的我,不過抱歉了。——邊在心中道著歉,郁邊將壞掉的傘用力向男人砸去。

    ——現在我們是敵人!

 

  

趁著男人畏縮的空隙,堂上拉著當麻的手跑了起來。為了躲過眼前這名良化隊員的目光,三人在兩條小路的交叉點上拐進了左邊,本來順著說好的路走幾乎是直通另兩處候補大使館的。

    跑出十幾米後再次左轉了。

    “要想辦法進到半藏門甩掉追兵!換個出口也離大使館更近!”

堂上只能憑著方向感來選擇走哪條小路,為了甩掉已經追上來的敵人而不斷在小路上改變方向,想誤導敵人對這邊的前進方向做出相反的判斷。當麻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幾乎是被堂上和郁兩人架著跑。

    但,通往半藏門的路已經被良化隊員堵住,不管轉向哪個方向都有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在堵截。

    結果三人被追逼上了和半藏門完全相反的方向。

    “車!去試試攔車!”

    “我試試!”

    郁跑上快車道,向開過來的計程趁猛揮手,但沒有一輛是空車。就在郁想著要不要索性跑到車前去攔時——砰!一道熟悉的響聲撕開雨聲灌入郁的耳裏。

    郁轉向堂上時,正看到他如同向後扭身般地倒了下去。

    而穿過雨幕便能看到身穿黑雨衣的良化隊員。

    “堂上教官!”

    郁立刻靠到堂上身邊扶起了他,他的右大腿上已經流出鮮血。

    對方開槍了。雖然因為颱風而極少有人出現,但對方竟然在並不是不會有人路過的散步道上開了槍,明明在如此強風下根本不知道子彈會打中什麼人!

    “嗚!”

    呻吟著的堂上將手伸進斜挎著的商用包裏,掏出一把SIG-P220.他將槍對準了數十米外的黑雨衣們,但最終還是顧慮著會打到人而轉向空中扣了扳機。

    或許這下威懾起了效果,黑雨衣們都藏身到了拐角處。

    “這離市穀站不遠,你帶當麻老師過去……這裏我來拖住。”

    郁立刻叫起“我不要”,雖然應該以當麻為先,但她心中的順序卻不同。

    堂上腿上流出的血都還來不及結成鐵銹色的血塊就被暴雨沖走了。

    曾被緒形評為讓他們“占著天時”的雨現在已經轉變為敵人了,如果把傷都沒包紮的堂上獨自留下來對付敵人,那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生命垂危。

    “不能丟下你逃走,你想就這樣淋著雨和敵人周旋嗎?”

    當麻也用一副沉痛的臉色這麼說。

    “看這出血的狀況可能都傷到動脈了,這樣下去就算流血過多而死也不奇怪。”

    “我沒事,你們快走!快走,笠原!”

    “我不要!”

    有了當麻的支持郁更是拼命反對,一邊解下堂上的領帶來幫他止血,雖然只是不完全的處理,但總比完全不處理強。

    “當麻老師,請您自己逃吧!我要照顧教官!”

    這時,車道上突然傳來了聲音。

    “喂,你們是圖書隊的人和那位作家老師嗎?!”

    郁回過頭,看到一名坐在舊卡車裏的中年男人在沖這邊喊話。

    “是,怎麼?!”

    “打傷那位小哥的是良化委員會?!”

    “對!”

    郁咬牙切齒地回喊著,也許她已經哭了出來,暴雨將淚、血、汗都一塊沖刷掉了。

    “市穀站就在附近,混進地鐵去吧!我在這裏拖時間讓你們逃進車站去!”

    “咦,但是……”

    你要怎麼做——郁歪著頭表示疑惑,男人嘻嘻地笑了。

    “我也簽了名的!既然是良化委員會在和你們衝突,我當然站在你們這邊!”

    男人邊喊著“快走吧”邊揮著手,郁還是有些介意他要怎麼阻止良化隊員,不過她很快用肩架起瘸著腿的堂上向車站走去了。

    片刻之後——三人身後傳來了發生交通事故般的騷動聲。

    郁不禁回頭看了看,發現剛才的卡車沖上了人行道,撞進一排拉著卷門的店鋪中的一間。

    “喂!你怎麼沖進我店裏來了!”

    “啊啊,抱歉啊,這雨太大車打了滑!叫員警來吧,那些人都看到是事故了!”

    “什……?!你這傢伙,我們是……!”

    “喂,看到了就麻煩證明一下嘛!我現在就叫員警!”

    “沒事吧,前排不是有人倒了!總之你們也先等員警來辦一下手續吧!”

    “不用,我們沒時間!”

    “哎呀哎呀,不要這麼說!如果讓目擊者走掉,之後說明原委時很麻煩的,這種事我碰到好多次了!畢竟我可是開了很長時間的卡車了嘛!”

    附近的店也拉起卷門走出了人,騷動的勢頭又擴大了一些,良化隊員們被不由分說地當成事故相關人而捲入其中,一個個都因這一發展而瞪起眼,的確是被拖住了。

    郁一邊在心中向那個中年男人道著謝,一邊默默地從開在人行道上的地鐵入口進了市穀站。

    “總之,先搭都營線到新宿吧。”

    當麻的這個指示應該有他的考量,郁點了點頭。

    “教官,對不起了!”

    郁抓著堂上的腳,一口氣將他扛上了肩。

    “喂……”

    堂上因為過度消耗已經沒有力氣怒吼了,郁單方面喋喋不休地解釋著。

    “不能在室內流下血跡啊!我要跑到檢票口了!”

    郁把堂上負傷的腿儘量抱緊在胸前,讓衣服把流出的血都吸收掉。以前郁也受到過萬一要背人時的訓練,但以女子的力量要全力跑下樓梯果然是很辛苦。

    “我先去買票!”

    當麻這麼說著便先向前方跑去,郁也緊跟在後面。

    郁到達檢票口和當麻買回票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對不起,是緊急情況!”

    在兩人邊叫著邊通過了手搖式檢票口。

    “這邊!”

    在當麻的指示下郁搭上了下樓的電梯並把堂上放了下來,幸好今天穿著黑西裝,血跡並不顯眼。下到候車廳後郁又要將堂上扛起來。

    “不用了。”

    “不行,要到坐上車為止!”

    郁拼盡最後的力氣把堂上扛進了剛好進站的列車。

    “對不起,我們這有傷患!請空出地方以免染上血跡!”

比起郁的請求,大概是抱著堂上的她沾在襯衫上的血跡給了乘客們更強烈的衝擊吧,一瞬間便有一片空間被讓了出來。郁讓堂上背靠著牆坐在了地上,他腿上的血暈染得更嚴重了。

    接著她又把堂上的商用包拿過來自己背上,這裏面既然有武器,應該也會有急救品。乘客都圍在遠處看,不能把裝有武器的包打開的郁只得伸手進去摸索。

    SIG=P220、衝鋒槍、後備彈匣……郁終於摸到了藥袋。

    “找到了!”

    拉出來之後裏面果然裝著急救藥,她從裏面掏出三角巾重新為堂上止血,剛才匆忙之間只能用領帶在傷口上胡亂紮了一下。

    郁做完應急處理之後再看向堂上,他的臉色已經因為失血而非常蒼白了。

    “還撐得住嗎?”

    “嗯,托盡會使用蠻力的怪力部下的福……”

    雖然話的內容還是像平常一樣討人厭,但堂上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以往的力氣。

    站得和他們有點距離的當麻向車內的乘客們鞠了躬。

    “非常抱歉驚擾各位了,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我是作家當麻藏人,這兩位是保護我的圖書隊員,他是因為受到良化特務機關的攻擊而負傷的。”

    或許乘客們原本都以為他們在和黑社會還是什麼暴力集團對抗吧,現在車內緊張的氣氛已經漸漸變成了同情,如今可以說沒有人不知道當麻被捲入了一種什麼樣的情況。

    “我們會在新宿三丁目下車,在那之前請各位多多包涵。”

    在當麻說明之後,乘客中有人提供了毛巾,郁把地上的積血擦掉之後,又用新毛巾拼命地幫堂上擦著頭髮、臉和衣服。

    “能把外套脫下來嗎?”

    “嗯……”

堂上連點頭的動作都遲緩了,郁幫著他把外套脫了下來,在車靠站的短短時間裏將外套伸出車門使勁擰,衣服上的水立刻就像打開了開關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地流向月臺與列車之間的空隙。要是讓堂上一直穿著這麼濕的衣服,體溫很快就會隨著水的蒸發而流失掉,對失血的傷者來說這可是致命的。

    隔著襯衫儘量幫堂上擦幹身體後,郁再幫他穿上盡力擰乾的外套。雖然外套已經皺巴巴了,但總比在有冷氣的列車中只穿一件薄薄的襯衫強。

血也止住了,身體也儘量擦乾了,不過穿著濕衣服的堂上的體溫還是在漸漸下降,這一點僅僅是旁觀都能看出來。即使郁想幫他換套衣服也束手無策,如果自己的衣服是乾的還可以換給堂上,但她的衣服也濕透了。因此,郁能做的只有拼命地用毛巾擦著堂上的衣服。

    就在郁做著這些事的時候,列車已經過了好幾個站,很快車內就響起了新宿三丁目的報站廣播。

    列車減速時郁用肩膀撐著堂上站了起來,堂上也默許了她的支持。

    “撐著我,還可以跑。”

    “速度由當麻老師決定,您已經有計劃了吧?”

    這麼說的郁望向了當麻,當麻無言地點點頭。

    在新宿三丁目下了車後,就換成由當麻來領路。當麻輕車熟路地在複雜的地下街區裏穿行,郁撐著堂上拼命跟在他身後。

    終於來到的目的地是一家全國連鎖的大型書店。當麻和一名店員說了幾句之後,沒過多久一名像是店長的人物從店裏出來了。

    “老師,好久不見了!”

    他看上去和當麻很親密。

    “倉促之間前來打擾,真是抱歉。”

    當麻規規矩矩地鞠了躬後,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真的非常抱歉,我正被良化特務機關追捕,還帶著傷患,能不能讓我們在倉庫裏休息一下?”

    “當然沒問題!”

    店長領著當麻走進店裏,郁和堂上也跟在他們身後。

    “這裏這麼亂,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裏有好幾個出入口。”

    這是一間應該是倉庫的寬敞房間,一箱箱未開封的書堆積如山。

    “裏面還有辦公室……”

    店長向堂上這麼說後,他呆了片刻才反應遲鈍地抬起眼。

    “謝謝,但是弄髒房間就不好意思了,只要借給我們不會造成妨礙的一小塊地方和不用的紙箱就可以。”

    “但是……”

    看店長露出了迷惑的樣子,一邊的郁也插了口。

    “請讓我們留在這裏吧,這裏如果弄髒了牆和地還可以擦得掉……而且,倉庫的溫度對他來說也比較合適。”

 

  

不知是倉庫沒有空調還是地方太大冷氣進不到這裏,這的溫度一般會讓人感覺比較悶熱。辦公室裏面應該會開放適合各個季節的空調,但那個溫度對現在的堂上而言就太難過了。

    結果郁拿了幾個紙箱在地上鋪出一片讓堂上坐下的區域,依這裏地面和牆壁質材,如果直接坐地靠牆的話體溫也會被吸走。

    堂上緩緩坐了下來,將頭靠在牆上。

    “……緒形副隊長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

    郁掏出手機,但因為收在懷中的關係,也已經濕答答的了。雖然是生活性防水的機種,但現在連電源都浸進了水,毫無疑問已經打不開了。

    “對不起,手機用不了……我去辦公室借電話吧?”

    “不,不用。人家已經很給面子了,不要再麻煩人家。”

    和郁一同看著堂上曲著膝的樣子,當麻低下了頭。

    “真是抱歉,都是說要來大使館的我不好。”

“不,想去的地方就在眼前卻要放棄,那的確是很殘酷的事。只是這種程度的傷而已,既然我是戰鬥職種,當然已經有此覺悟了。而且應該說,還好打中的是我,幸好沒有打中行人和您……還有部下。”

    郁猛地咬住了唇。如果不這麼做她一定會哭出來,而郁不想讓堂上覺得他有一個愛哭的女部下。

    “當麻老師,你有之後的計畫了嗎?”

    堂上問了後,當麻有些猶豫地回答了。

    “讓我單獨行動吧……我想等颱風過去後再到大阪去。”

    “啊……是啊,還有那一招。”

    害怕讓堂上多說,自己又聽不明白的郁只得偷眼望著當麻,覺察到的當麻向她作了解釋。

    “雖說大使館都集中在東京,但大阪也有為數不少的總領事館,而且總領事館也擁有比照大使館的許可權,在領域內擁有治外法權。”

    “不過,不能等到颱風過去。”

    堂上插了口。

    “敵人今天是腦沖血了,等冷靜下來之後肯定會監控新幹線、飛機等主要長距離交通工具。要去就得今天去。”

    “但是今天新幹線和飛機全都停了。”

    這時堂上轉向了郁。

    “笠原,你有駕照吧?”

    “有、有的!”

    “開車送當麻老師去大阪。汽車出租行裏有加裝汽車導航系統的車型提供,你來開應該沒問題。錢用這個付。”

    堂上邊說邊從懷裏掏出了錢包,正要遞給郁時卻被當麻阻止了。

    “錢請讓我出,那是我應該出的。信用卡和現金卡我都有。”

    但堂上又反回來阻止了當麻。

    “當麻老師的卡有被當成非法使用而受監控的可能。在護衛期間使用的錢會從經費中返還,等您流亡成功後再返還圖書隊吧。”

    然後堂上將錢包放到郁手中,告訴了她密碼。

    “從現金卡裏取出每日能取的最高額度。車子就以你的名義租借,用現金支付。信用卡不能轉交他人使用,就全部用我的名義來支付。”

    郁點了點頭,這時一名女店員像是看好了時機似地向他們搭了話。

    “那個……可能是我們多事了,剛剛為當麻老師和兩位準備好了替換的衣服,不介意的話就請換一換吧,剪掉標籤就可以馬上穿了。”

    現在哪里有什麼介不介意的。

    “非常感謝!”

    店員給的大紙袋上附有某家以便宜多變為賣點的有名廠商的標誌,袋裏裝著三人份的衣服。郁先挑出像是為當麻準備的襯衫、西裝外套和西褲遞給他,接著開始找堂上的份。

    準備衣服的人應該考慮到了堂上不好換衣服的情況,買了帶帽寬領的長袖T恤和舒適的綿制長褲,而且也考慮到為了不讓血跡那麼搶眼,全都挑了黑色。

    郁幫堂上把上半身的衣服脫下來再換上新的時堂上一直由著她,直到郁拿起棉褲他才說著“這個我自己換就行了”拒絕掉幫忙。

    “快去換你自己的衣服吧,現在這樣子簡直就像是才去刺了哪里的老大回來。”

    被這麼評論的郁拿起裝著剩餘衣物的紙袋,在女店員的帶領下去換裝。

    應該是考慮到目前的情況才選擇了最一般的顏色搭配吧,給郁的衣服是黑白間隔的開襟毛衣和彈力牛仔褲,似乎是因不知道尺寸而選了高彈性的。

    “長度還合適嗎?你個子很高,姑且挑了長的。”

    “謝謝,長度剛好。”

    郁穿的皮鞋也是黑的,稍微有點不合適也看不出來。

    換好衣服回到堂上身邊時,郁看到說要自己換的堂上還是沒換上褲子,他已經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吧。

    “別擺出這種表情,店長已經去安排救護車了。我這點傷,比起隊長那種像要站著死的情況來根本不值一提。”

    “不要開這種玩笑!”

    郁再也無法克制地掉下了淚。的確,只是一發手槍子彈而已,如果是打在身上就好多了,當麻和所有的警衛人員都穿著防彈背心,當時也有一定的距離。

    堂上苦笑起來。

    “別哭,你該笑才對。之後就由你一人保護當麻老師了,振作點。”

    接著堂上確認般地問了句“防彈背心還穿著吧”,郁哽咽著點了點頭。

    堂上又想起什麼似地說著“啊,對了”,在換下後放在一旁的衣服裏翻找,他已經準備去醫院了,所以防彈背心也脫了。堂上將原本穿在防彈背心下的襯衫扯了出來。

    襯衫的前胸口袋處別有穿上外套後就會被擋住的二正階級章。

    堂上慢慢地將帶別針的階級章取了下來。

    “這個給你。”

    郁探出身子,堂上用蒼白的手指把階級章別在她的領口上。

    “你想要春黃菊吧,先借你,一定要還啊。”

    然後堂上將手輕輕地放到郁頭上。

    “沒問題,你能辦到的。”

    這一瞬間,感情跨過了界限。

    郁突然抓住堂上的領口。

    然後——她以不管對方意志的強硬之勢壓上了自己的唇。

    像是想將自己的溫度移到堂上冰冷的唇上般,郁長時間吻著他。

    在似乎感覺到堂上的唇有了一點點溫度時,郁移開唇怒吼出聲。

    “堂上教官你才是!回去之後我會把春黃菊還給你,對你說我喜歡你!所以,你一定要沒事!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我可不饒你!”

    周圍的店員有一瞬間喧鬧了起來,然後又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去了。

    “笠原小姐,可以走了嗎?高速公路似乎還沒有因為颱風而被封鎖。”

    當麻出了聲後,郁便站起身將商用包斜背上肩。

    郁沒有再回頭看堂上,若是再看到他那副讓自己心痛的模樣,她恐怕就一步也邁不出去了。

    在店長的帶領下,郁和當麻離開了倉庫。

    視野開始模糊的情況堂上以前也經歷過幾次,因此他知道自己就快失去意識了。在這樣模糊的視野中,堂上目送著挺直背脊向外走的郁。

    “……竟然在我要被留在這裏的情況下這麼做,笨蛋。”

雖然店員們繼續裝著埋頭於工作的摸樣,但他們對重傷退下戰線的“男朋友”還是興趣很濃厚,這一點堂上憑著氣氛就能知道,等救護車到了自己被抬出去之後,他們想必會就這個話題談論一番吧。

    ——因為是笨蛋,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最後這麼想著時,堂上的意識陷入了黑暗中。

 

  

※在店長的帶領下,郁和當麻先去了附近一家便利店,原本的雨傘在很早之前就丟了,所以現在用的傘也是書店提供的。穿上簡便的休閒服後,郁和當麻已經一改之前落湯雞的摸樣,現在就算和良化隊員錯身而過,他們也能不被發現地混進新宿的人群中。

郁先照著堂上的指式,在便利店旁的ATM裏取了現金卡每日可取的最高額現金。將鈔票放進信封後,郁捏了捏便快速地塞進商用包裏,自己從來沒拿過的錢數讓她有些害怕。

    “應該夠眼下應急了。”

    郁向當麻這麼說後,當麻點點頭。

    “我身上也帶著不少現金,應該足夠了。”

    接下來店長帶兩人去了汽車出租行,他不愧是在這附近工作的,很快就能達成兩人希望這一點實在是謝天謝地。

    郁很快辦好了兩天一夜的出租手續,條件是將車留在大阪,沒有多預定行程是因為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在今天內到達大阪。

    辦完手續的郁回到等待著當麻身旁時,店長已經不在了。

    “店長先生呢?”

    “他說很快回來。”

    避開店員注意的當麻坐在等候處的沙發上等著,郁也在他身旁坐下。在兩人輪流去完洗手間後,車子準備好了。

    “笠原小姐,車子已經準備好了,請到停車場來。”

    雖然有些在意還沒回來的店長,但這邊的情況也刻不容緩,沒辦法的兩人只得向停車場走去。這時風比先前稍微弱了一些,但雨勢還是沒有改變。

    坐上準備好的車後,郁開始聽工作人員講解導航系統,這時——“哎呀,趕上了趕上了。”

    店長傘也沒撐,兩手提著一大堆東西跑了過來。他先打開後車門將東西放在後座上,接著又給當麻遞了一疊錢。

    “我隨便買了些吃的和喝的,全都在後面這些袋子裏,希望對你們有幫助。”

    “嗯,真是謝謝了。”

    當麻邊說邊接過錢,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婉拒店長的好意了。

    “一路平安!”

 

   

說著這句的店長順勢關上後座的門,郁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感謝他才好了。照著導航系統的說明,郁先做了電子鎖門的操作,然後採用語音輸入裝置輸入這次的目的地“大阪站”。

    遵照著立刻開始運行的導航系統,郁打亮方向燈,切到電子引導的狀態。

    遞完東西終於能撐起傘的店長揮著手目送著車子,郁雖然能從後視鏡裏看到,但她的駕駛技術還沒好到能一邊開車一邊示意,尤其她還是第一次在都內開車。

    相對的,當麻打開了窗戶向店長揮了手。

    車子開遠之後,當麻把放在後座上的東西拿到了自己腿上。

    “毛巾也準備了,還有毛巾被……啊,這個可是大有幫助!”

    “是什麼?”

在如此暴雨中,郁連瞟一眼副駕駛座的餘裕都沒有。雨刷已經打到最高速,可是她依然看不清前方車輛的刹車燈,害怕前方不知什麼時候會刹車的郁只得邊保持著車距邊緊緊地盯著前方。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低垂的烏雲使得西邊一片黑暗。

    “全國行車地圖和大阪府的詳細地圖。”

    “啊,店長想得好周到!不愧是在書店工作的!”

    郁逼著自己興奮一些,不然她又會想到被留下來的堂上。

    “和圖書基地的聯絡要怎麼辦?”

    “在第一次休息的時候打電話回去吧。反正手機不乾了也用不了,再說醫院那邊也應該會聯繫基地的。總之,在日落之前先儘量開遠一些。”

    這麼說著的郁在等紅綠燈時無意識地摸上了領口,用指尖按著二正的階級章。

    ——一定要平安啊!

    旁邊的當麻說了句顯得有點沒新意的“他會沒事的”。

   

“……從入隊開始我就很尊敬你這位上級。”

    柴崎面無表情地和面前的男子說著話,抹掉表情是她的特技,或許說是她的習性也不為過。

    房間裏只有柴崎和這名男子。不用擔心會有人忽然闖入的這間房是館長室,而這間房現在的主人是代理館長秦野。

    秦野將雙肘撐在辦公桌上低垂著頭。

    “是你做的吧?”

    在柴崎沒有附加具體事件內容的追問下,秦野緩緩抬起頭。他這副僵硬的表情已經承認了——將當麻的流亡計畫洩露給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正是自己。

    “辜負了你的尊敬,我很抱歉。”

    “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柴崎所知道的秦野是一個以原則派理念為重的公正之人,不管是在部下中還是在上級中都有著很高的信用和聲望,他曾牽制對教育委員會言聽計從的鳥羽,也曾在鳥羽屈服于良化特務機關提出引渡小牧的不當要求時對其怒目而斥。

    秦野微微地笑了。

    “我一直猶豫到了最後一刻。但是,我也有我尊敬的上司,這也是無可奈何。”

    “你是指江東原館長嗎?”

    柴崎直接了斷地指出來,但秦野並沒有為此動搖。

“江東館長上任的時候,老實說,我的心情很複雜。他是和我同輩的人,階級和職位卻都在我之上,而且我本身的晉升速度就已經不算慢了。所以我一直在煩惱他和我有哪里不一樣。但是,看到江東館長毫不動搖的中立信念之後,我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之處。”

    這對你而言根本毫無必要——可是以柴崎的年紀卻無法說出這句話——我只能希望你自己覺察這是毫無必要的。

    “應江東原館長的邀請,你也加入了‘未來企劃’吧?”

    “嗯,是轉變方針前的‘未來企劃’。”

    這種說法便是在否定如今改變了方針的“未來企劃”和手塚慧。

    “‘未來企劃’本來應當保持中立的。保持中立,在審查許可權上和良化委員會長期抗爭,穩紮穩打地削弱對方。本該是如此的。”

    “江東原館長是將圖書隊保護的當麻老師賣給良化委員會的主謀者,這也能稱之為中立行為嗎?”

“現在應當是讓媒體良化委員會放鬆警惕,同時拓寬管道的時期,從長遠來看,這是為了保持中立而不得不採取的行動。而且,江東館長原本就是帶著在失敗之時要自己負責的覺悟來命令部下的,他也為此被手塚慧會長拋棄了。”

    “是江東館長的自作主張才讓‘未來企劃’陷入不得不轉變方針的狀況——你沒有這麼想過嗎?”

    柴崎諒秦野也不敢說出他和轉變方針前的“未來企劃”沒有一點共鳴。

    不過,秦野還是重複著剛才的話。

    “是手塚慧拋棄了江東館長,讓他成為轉變方針前那個‘未來企劃’的殉葬人。”

    “所以你就留在了轉變方針後的‘未來企劃’裏,做一個背叛者,是嗎?”

    柴崎的直言不諱第一次讓秦野動搖了。

    “我只是為了繼承江東館長的意志……”

“那就應該退出‘未來企劃’另起爐灶。創辦出轉變方針之後無人退出的‘未來企劃’的是手塚慧,你潛藏其中埋下背叛的種子這一做法並不公正。如果是江東原館長希望你這麼做的話,那他也不過如此而已。你尊敬的江東原館長就只是這種人物嗎?”

    “這是為了確實地根除審查!”

    秦野的聲音開始粗暴了。

“江東館長是為此、並且也是為了他敬佩的手塚慧,才勇於承擔責駡,獨自下了判斷!是手塚慧拋棄了他!而且那個變節的人還恬不知恥地裝出一副圖書隊代言人的嘴臉在報導中露面!”

    柴崎的表情浮起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這不能成為藉口。是你貶低了自己的理想,以及江東原館長的意志。”

    柴崎對手塚慧那個男人還不是十分瞭解,只是通過他弟弟而有一些交流。但即使如此,她也能夠斷言一點——手塚慧並不是會去在意自己會被這樣責備的男人。

    在手塚慧還沒有和圖書隊聯手時,對於他所使用的手段,柴崎也無法原諒,不管是他將郁當成人質一事,還是間接加速稻嶺引退一事。

但是,手塚慧是在明知這些手段有多卑鄙的情況下還選擇使用的,即使被人怒斥卑鄙,他也會面不改色吧。正是能這樣面不改色的他,才能毫不猶豫地使用卑鄙手段一手創建出自己的組織。

手塚慧雖卑鄙,但對於卑鄙之事他卻能公正對待,如果說手塚慧要被責難,那最先發出責難的便是他本人。對於利用了郁和弟弟舍友砂川一事,即使是在他和圖書隊聯手的現在,他也毫不諱言。而對於手塚慧這種保持公正又卑鄙的度量,柴崎也不能不給予承認。

    就算被他最希望能得到理解的弟弟責難,手塚慧在近十年間也依然故我,以實現理想為前提不斷使用卑鄙手段。

    而且,今後面對弟弟時他也不會為此找任何藉口吧,沒有對弟弟說過一句藉口的他,過去也不曾對其他任何人說過藉口。在柴崎看來,手塚慧這個男人帶著一種奇妙的潔癖。

    但,秦野也好,江東也好,都是藏在他人的影子中使出卑鄙手段,同時還要主張自身的公正。

    “一直以來,謝謝你的照顧了。”

    柴崎衷心地深鞠了一躬。

    “你沒能做個讓我可以尊敬到最後的上級,但不得不將曾經尊敬的你報告給司令,這讓我很痛苦。”

    柴崎表示了自己純粹的感謝,不過秦野卻露出了被刺傷的表情。

   

圖書基地預定召開記者招待會的時間已經大幅延後了。

    在開放的講堂中,群情激湧的記者們不斷發出責問,向遲遲不開招待會的圖書隊施壓。

    講堂已經被香煙的煙霧彌漫,“到底怎麼回事”“要讓我們等多久”這種奚落聲也毫不客氣地冒出來。

    “不行,已經不能再拖了。”

    雖說這是同樣處於報導立場的折口做出的判斷,但目前隊上還是沒能和保護當麻的警衛取得聯絡。

    單手熟練地撐著拐杖的玄田在後方不斷地下達指示。

    “就是當麻老師得急病住院了!記者招待會由律師團和彥江司令來應付!說些什麼判決的解釋、今後的對策之類的蒙混過去!折口,想一個說得過去的病!”

    “誇張一點好了,就說是心臟病發作了吧,他也那把年紀了,不會顯得不自然。”

    “很好。柴崎!先通知老師家屬招待會的內容是假的!△TV應該會現場直播這次招待會!”

    “明白!”

    柴崎回答之後便向家屬所在的當麻房間走去。

 

  

首席律師及其下數名律師簡單地商量了一下,重新組織和最初預定大相徑庭的發言內容。短時間內商討的成果,是準備一個以防萬一時用的腳本,不過他們都祈禱這個腳本不要被用上。

    而說明情況一角則由彥江來擔任。

    在相關人員入席的瞬間,天空中閃過了一道不遜於暴雨之勢的閃電。

    落座之前,首席律師旁邊的彥江取下桌上的麥克風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下面立刻交替喊出了“當麻老師呢”“他不出席嗎”這些問題,彥江沒有一一回答,而是採用了向全體記者說話的語氣。

    “首先請讓圖書隊對現在的情況簡單做出說明。當麻老師在回基地的途中突發急病,已經送去住院了。是心力交心力交瘁引起心臟病發作,因此只能缺席這次記者招待會。

    “住的是哪家醫院?!”

    “為了確保當麻老師的安全,這個情報不能公開。正如各位所知,當麻老師是處在圖書隊的保護下,才沒有被良化特務機關帶走。”

    這個說明總算讓會場的氣氛冷靜了下來,相關人員這才陸續落座。

    記者們也開始安靜地舉手提問。

    “請就今日的判決談一談。”

    作出回答的是首席律師。

這是讓人難以接受的判決。從歷史上看,媒體良化委員會明顯是不斷地借由各種事例來強行擴大解釋,才演變成了今天這種蠻橫殘暴的、事實上的審查組織。就算此次判決將期限縮短為一年,在期限結束時,他們也一定會蠻不講理地使出一些能延長期限的手段。‘不取締流通前的媒體’這種打憲法擦邊球的解釋,實際上已經讓表達自由徒有其表,以國家法規來限制公民言論便是如此。一旦有了這一判決,媒體良化法就會以此為第一判例,向發表對其不利言論的作家、評論家進行言論管制。雖然當老師的事例已經敗訴了,但今後會另對良化法自身是否合法提起訴訟。”

 

    “對於媒體良化委員會的說法又是什麼看法?”

他們借由煽動民眾對核電站恐怖襲擊的恐懼,來創造出封殺表達自由的事例,這是種非常不正當的手段。恐怖活動的確是不可寬恕的行為,盡一切努力預防其再次發生也是應當的。但,當老師只因為寫了一本很有高度的虛構小說就被迫折筆,這實在沒有道理。反恐怖對策和表達自由原本就不該被放在天平上來比較孰輕孰重。另外,要完全弄清無差別國際恐怖主義是不可能的,此種說法的非合理性也已經被眾多專家指出了。因對核電站的恐怖襲擊產生動搖而扭曲憲法、限制表達自由,這才是屈服於恐怖主義的行為,是國家的恥辱。”

 

    “請就做出這一判決的最高裁談一談。”

“我們認為,從中可以窺見媒體良化委員會的黑手已經蔓延至裁判所內。若是司法部門能做出正確判斷,這本該是能勝訴的事例。不過,比起判決內容,補充意見裏倒是能看出希望。我們認為那是在目前情況下,對媒體良化法做出了最大批判的補充意見。”

 

    “在補充意見裏也指出圖書館法第四章《圖書館自由法》同樣有待商榷,對此有什麼看法?”

“圖書館法第四章,是為了與任意強化許可權的媒體良化法相抗衡,才設立的同樣擁有任意擴大許可權的法律,它原本就是對抗媒體良化法的堡壘。如果媒體良化法有待商榷,那圖書館第四章當然也是一樣。”

 

    “當麻老師今後有什麼計畫?”

    “為了保護當麻老師,目前已提出申述的訴訟會從違反憲法的側面來繼續與良化法戰鬥。”

 

    “當麻老師的病情如何?”

    “老師這次心臟病發作是突發性的,所以需要靜養一段時間。關於訴訟,目前由律師團在支援團體的協助下展開。”

    直到開始之前內部都亂作一團的這場記者招待會,自開始之後便嚴肅地進行下去了。

    而在此期間,玄田又部署了下一步棋。

   

平賀在警視廳刑事部接到這個電話是下午三點。

    趁工作空閒聽△TV系列的電臺新聞時,正好聽到了當麻藏人判決後的記者招待會,這讓他有些在意,就在這時有個“親戚玄田”打來了電話。

    想著“什麼親戚啊”的平賀接起了電話。兩人的關係還沒有到讓他告訴對方手機號碼的程度,上次對方強硬地找他幫忙時也是這麼聯絡的。

    “這次有是什麼事?”

    “反應挺快嘛,是好傾向。”

    玄田依然是扯著粗大的嗓音厚臉皮地笑著。

    然後他又提出了胡來的要求。

    “能不能讓員警醫院通融一間空的病房。”

    而平賀很快從這要求中覺察到背後的事實。

    “記者招待會上說的是假的嗎?!”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那叫預留位。”

    想著“又是這種歪理”的平賀按上了太陽穴,這種時候大概要把常識的開關關掉才能和那個男人對話,在稻嶺綁架事件時玄田也是採用了非常胡來的方案。

    “當麻藏人在哪里?”

    “不知道!知道也不會說!”

    明明自己拜託別人胡來的事,玄田卻還能用理直氣壯的語氣說出這種豪邁語。

    “失蹤了嗎?!”

“不是說了,不知道。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目前只知道這些。警衛人員還沒有回來,也聯絡不上,現在究竟怎麼樣了還不清楚。不過,總之要先準備好煙霧彈,特別是給良化委員會的。”

雖然玄田的要求很不合理,但平賀也很在意記者招待會上說的內容,良化特務機關現在一定對都內的各醫院展開搜索了吧。找到當麻入住的醫院後,肯定會不擇手段地把人帶走,一旦被帶走,之後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媒體良化委員會就是這樣的組織。

    “不過,員警醫院是個盲點,應該挺後面才會輪到。我會派圖書隊的特殊防衛員過去,讓他們守住一間空房。”

    也就是製造假像。

    “但,你突然這麼說……”

    “警視廳的上層裏也有良化法反對派,你總能打通人脈吧,要不打出‘未來企劃’的招牌也可以。”

    對方一開始就是完全抱著利用心態來策劃的,遭到如此奇襲的平賀沒有抵抗多久。

    很快平賀就投降般給了回答。

    “知道了……晚上之前我會設法安排好,不過,早早被看破的話我可不管。”

    “沒問題,防衛省那邊我也拜託過了,在好幾家自衛隊醫院裏也做了同樣的安排。”

    暴露一個地方也不要緊,這樣的安排倒是穩妥。

    “就算只是口頭也好,我這邊也該說聲‘拜託’吧!”

    低聲怒吼著的平賀憤憤地掛上電話。

    “怎麼了嗎,平賀先生。”

    接電話的女警擔心地詢問,平賀繃著一張臉回答了她。

    “讓人頭疼的親戚打來的,就只會找我借錢。”

    說著“那真的是麻煩啊”的純真女警換上了同情的聲音,這又讓平賀更覺辛苦了。

   

緒形、小牧和手塚三人回到圖書基地時的模樣只比用落湯雞來形容的慘狀好一點。

    緒形沒有說出“沒時間休息”這種話,三人都無言地向更衣室走去,換過乾的制服後回到了特種部隊辦公室。隊上動作快一點的話,說不定情報洩露的細節已經查出來了。

    在隊員全都出去了的辦公室裏等著的是玄田和柴崎。

    然後三人將之前兵分兩路的事告訴了他們。

    “怎麼會……”

    以驚愕的模樣揚起聲的是手塚。

    “難道三人全被敵人抓住了?!”

“如果是那樣,你們也不用在都內來回跑得這麼疲勞,到現在才回來了。而且他們要的只是當老師,如果堂上和笠原被丟下的話應該會通知我們地點。再說,‘未來企劃’那邊也沒有收到良化特務機關抓到當老師的消息,敵人之前好象正拼命在都內各大使館前佈防。”

    手塚僵硬的身子這才緩和了下,他安心的表現比小牧和緒形都要外露也是因為畢竟還年輕的緣故吧。

“基地在下午三點時已經拖到了極限,姑且在記者招待會上宣佈了假消息,說當老師因為受到判決的打擊而心臟病發作,已經緊急住院。讓良化委員會那邊以為流亡不成功就躲進了醫院,他們現在應該開始搜查當麻老師住哪家醫院了吧。當然我們也要派出我們的人去找那三人。”

    “洩露流亡計畫的是……”

    緒形的這個問題又讓手塚僵硬起來,回答他的是柴崎。

    “是秦野代館長洩露出去的。”

    這個答案連緒形和小牧都非常驚訝,猛地瞪大了眼。

    “和你哥無關。”

    柴崎補充的這句是向著僵硬著身子的手塚說的。

“他受江東原館長的邀請加入了轉變方針前的‘未來企劃’,不過比起手塚慧的思想,他倒是對江東原館長的中立主義更有共鳴,這次的舉動就是因對‘未來企劃’轉變方針的反彈而起。他目前已經準備接受查問,並且也被‘未來企劃’除名了。”

    屋內出現了讓氣氛沉重的沉默,誰也沒料到消息是這樣洩露的。

    秦野是個會讓人說出“竟然是他”這種話的人物,因此大家都對他非常失望。

    像是要揮散這份沉默般,玄田開口說了聲“好了”。

    “這邊的情況就是那樣。你們那邊的情報我們才是求知若渴啊。”

    緒形點著頭回答了他。

突破荷蘭大使館後,我們跳過第二候補的瑞典大使館,直接去了美國大使館。我的判斷是,雖然情報已經洩露,但敵人應該還來不及伸手到最終候補的地方,而且美國大使館平日的警戒也很嚴,良化特務機關不容易插手。不過還是在正門前被裝成出事故的兩輛旅行車攔住了,我們本想在敵人包圍前沖進大使館,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在那裏棄車。接下來就分成了兩路,我們這邊是誘餌,堂上和笠原則保護當老師,分開的時候我們是前往虎之門一邊,他們則是去溜池山王一邊。小牧裝成當麻老師,我也向堂上怒吼帶女隊員回基地,所以追兵應該是幾乎都被我們吸引了。”

    “嗯,如果不是這樣你們也不會花去這麼多時間甩掉追兵。”

    “慚愧。不過……”

    緒形含糊著沒說下去,但誰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堂上他們應該早就回來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這句話。

    “好,你們的情況我大概知道了。”

    玄田像是要轉換思考一樣的拍了下手,然後從資料架上取下都內線路圖攤開在手邊的桌子上。

堂上他們是去往溜池山王那邊吧?當然是會搭地鐵了,問題是他們搭上了哪條線。首先是銀座線和南北線,要直接回基地的話就從銀座線坐到銀座。敵人當然也會在武藏境佈防,所以他們應該會捨棄中央線。但不管怎樣,基地不出人員接應的話,都是沒法徒步回來的,而考慮到接應的問題選項就無限擴大了。如果是一邊移動一邊商量在哪個車站會合,那麼可以從涉谷上井之頭線再換乘京王線,或者從新宿出來饒回西武線系列,路線的選項多不勝數。可是他們沒有和基地聯絡,也就是說……”

    玄田用粗粗的手指敲了敲線路圖上的地鐵永田町站。

    “在這裏換乘半藏門線的話很快就能到英國大使館,這裏是突破口,當麻老師的第三流亡候補。”

    “堂上他們想到英國大使館去?”

    詢問的是小牧。

    “行動肯定失敗了,成功的話現在都可以放煙花了,而現在還沒有他們被良化特務機關抓到的消息,應該還在逃亡中。”

    “這不像是堂上二正的判斷,他應該明白那樣行動危險性太高。”

    小牧輕輕動了動手制止下對此表現出反駁的手塚,緒形帶著沉痛的表情低下了頭。

    “……是我對當麻老師說最好在今天之內進到大使館,因為從明天開始都內的大使館都會被良化特務機關監視起來。說不定是這樣才讓老師無法輕易死心。”

    “你只是正確地說明了情況。而堂上也是根據情況做了最佳判斷,還有笠原在支援,所以我們才到現在都沒有收到關於那三人的任何情報。”

    玄田邊說邊拍了拍高個子緒形的肩。

    “他們還沒有落入敵人之手,這點是肯定的。柴崎,你向老師的家人說一聲。”

    “是。”

    就在柴崎要邁開步子時,內線電話叫了。

    能保持臉色不變的只有玄田一個,其他人都像是看著可怕東西一般地盯著鳴叫的電話。

    結果還是柴崎接了起來。

    “這裏是特種部隊辦公室。……對……好,請轉過來……讓您久等了,這裏是圖書特種部隊。”

    柴崎邊聽著電話邊用原子筆在便簽上寫字,從她復述的內容聽來,剛才寫下的應該是位址。

    接著柴崎說完“請稍等一下”並按下保留鍵後,轉向了玄田。

    “是新宿的急救醫院打來的,堂上教官被作為緊急病患送到那裏,剛剛動完緊急手術。”

    “我過去。”

    小牧丟下這句便拿過柴崎手中的便簽,快步出了房間。

    “我、我也去!”

    手塚慌忙追在小牧身後。

    “他現在還沒恢復意識……”

    柴崎補充的這句報告已經傳不到跑出去的兩人耳裏了。

    “好,接下來讓我聽。”

    玄田將手伸向話筒,柴崎也點著頭說了聲“請”。

    說了一陣電話的玄田中途也用上了便簽,掛斷電話後他轉向緒形和柴崎開了口。

    “右大腿貫通傷。傷口本身並不複雜,但擦過動脈造成出血嚴重,而且長時間淋雨也使得體溫很低,反倒更讓人擔心會不會演變成肺炎。”

“這麼看來,去了也說不上話。”

    柴崎轉頭望瞭望門。

    “不過,知道他在哪了也不可能不去,畢竟是關係這麼好的同伴嘛,手塚又那麼黏堂上。”

    “是啊,又黏又乖。”

    柴崎毫不客氣地加以肯定之後,有些害怕地繼續問玄田。

    “笠原和當麻老師……”

    “沒和堂上在一起。那邊的事情我現在問。”

    玄田邊說邊再次拿起電話。

    情況拼圖的最後一塊,是從新宿一家大型書店裏聽來的。

    堂上他們的確是打算潛進英國大使館,失敗後逃走時堂上被良化隊員打中負傷,當麻便向關係親密的書店尋求幫助。

“啊,那位小個子的男隊員是叫堂上先生嗎?當時我以為他已經失去意識,本來想陪他上車的,但他在被搬上車的時候突然醒了,還請求我不要陪同。另外還說,如果良化特務機關來詢問,就說是只看到他倒在店附近才叫了救護車,不要說出見過當老師和女隊員。

這麼年輕,卻是很了不起的人呢,為了保護當老師和戀人,他堅持要我說成是只有他一個人倒下的情況。當我說至少和圖書基地聯絡吧之後,他也說不用,要徹底裝成和本店沒有任何關係的樣子,反正醫院會通過身份證件和基地聯絡,基地也會詢問通報者,因此在基地聯絡本店之前,請本店不要有任何舉動。

    當麻老師嗎?我應他們的請求帶他們去了附近的租車行。詳細計畫他們沒有告訴我,目前似乎是由女隊員開車先前往大阪。“

    “知道地方了,是大阪!”

    玄田掛斷電話後怒吼了一聲。

    “當麻老師和笠原是準備去總領事館!”

    柴崎像是受到驚嚇般地向後一仰身。

    “由笠原開車在這種暴雨中前往大阪?!……要留意高速上有沒有事故的情報才行。”

    “不過,這可是想法上的大逆轉。在這種颱風天沖去大阪,沒想到笠原能想到這點……”

    但柴崎很肯定地向沉吟著的緒形擺了擺手。

“笠原哪有想到這一點的腦子啊。在這種情況下,能把大阪和總領事館聯繫起來的首先是當老師,然後也可能是堂上教官,而且今天就開車出發應該是堂上教官的指示才對。”

    附和了句“這猜測大概八九不離十吧”的玄田點了點頭。

    “敵人也不是傻瓜,冷靜下來後就會想起我們的目標還可以有一處。如果等到颱風過去,長距離交通恢復時,那敵人就有時間掌握住三處機場和新幹線的三處車站。雖然也能搭新幹線在名古屋或是岐阜羽島下再從地方上饒過去,但那段時間也足夠敵人在主要的總領事館佈防了。”

    “總之,現在只能等笠原聯繫了,當麻老師又沒有手機。”

    “我們應該幫他準備一支,即使強求也該讓他帶上,真是疏忽了。”

    找總領事館的順序是否和大使館的候補順序一樣,目前玄田他們連這一點也無法確認。

    線路和兩人抵達大阪的作戰細節也是,就算請關西圖書隊協助,在當事人行動不明的情況下,也無法提出“無論如何請做好隨時可以出動的準備”這種不盡人情的要求。

    “總之,就先適當地耍些小花招吧。”

    玄田邊這麼說邊再次拿起了電話聽筒。

   

“……因此,當老師沒有出事,目前正在隊員的保護下前往大阪的途中。”

    聽了柴崎的報告後,在當麻借住的房間裏等著他的妻子立刻哭倒了。

    就讀大學的兒子把母親抱在了懷裏。

    “別哭了,媽媽,這不是知道爸爸沒事了嘛。”

    不過這樣鼓勵母親的兒子聲音也在發抖。

    “謝謝你們、謝謝……”

    當麻的妻子一個勁地向柴崎致謝,柴崎浮出了一個曖昧的微笑,她沒有說出陪在當麻身邊的警衛從各種意義上講其實是個相當危險的兇悍鐵娘子。

    “西邊的颱風似乎也弱下來了,應該會越往西越安全才對,而且媒體良化委員會也沒有公路審查權。”

    不過,母子兩人已經聽不到柴崎的話了。

    “要是能順利就好了,媽媽。”

    “是啊,能順利就好了。要是不讓他繼續寫的話他一定會死的……”

    看著這氣氛的柴崎站起了身,輕輕點頭示意後離開了客室。

    “啊,柴崎!”

    柴崎一邊向高興地圍上來的男隊員們揮手說再見一邊離開了男子區,這已經是她每次進出當麻所住的男子宿舍客室時的固定模式了。

    “散了散了,咱們也很忙。”

    ——一定要平安到達啊。

    在依然下得傾盆一般的雨中,柴崎撐開傘向辦公大樓走去。

    ——要平安到達,再平安回來啊。

    ——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小牧教官左手無名指戴上戒指了,沒人一起看的話樂趣可是會減半的。

    ——還有你們逃去的那家店的店長,他為什麼說你和堂上教官是戀人,我還等著對你刨根究底呢。

    主要高速公路上的事故情報由柴崎所在的實驗情報部的同伴去確認。

    目前還沒有壞消息傳來,所以應該沒問題。想快點把這消息傳達出去的柴崎在雨中跑了起來。

   

繼毬江在圖書館碰到變態那次以後,手塚再次見到了小牧神經緊繃的模樣了。

    那時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握著方向盤開車的小牧像是和坐在旁邊副駕駛座的手塚沒有關係一樣,幾乎沒出一聲。

    “堂上二正,不知道有沒有事……”

    忍受不了沉默的手塚一不留心就喃出這一句,小牧這才用冷冰冰的聲音回了話。

    “當然會沒事。”

    這聲音很明顯包含著“別烏鴉嘴”的意思,此後手塚就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了。

    不知是否是到了即將入夜的現在雨勢依然沒有減小的關係,車裏緊皺著眉的小牧這種不正常的模樣換成平時的他也是不可想像的。

    對手塚而言相當於苦行的行程隨著車子到達新宿才終於結束,小牧將車開進要去的那家急救醫院的停車場。

    “我們是剛動過緊急手術的堂上篤的親友……”

    在服務台詢問過後,兩人得知堂上轉進了重症監護室,手術雖然成功了,但似乎併發了肺炎。

    在失血和因手術而體力下降的狀態下併發肺炎的話,肺炎反倒是致命的。這是手塚從未實際體驗過的危機。

    小牧坐在了重症監護室前的沙發上,手塚也默默地坐在他旁邊。

    小牧在膝上交叉起手指,頭垂到了額像是頂著手的程度。

    “……抱歉,我現在心情很差。”

    手塚慌忙對小牧的道歉回了句“不會”,雖然來的途中小牧心情差也是事實。

    “……這傢伙,到底還想讓這種事發生幾次才甘心啊。”

    “這傢伙”指的是現在在重症監護室裏的堂上——不,應該是指小牧的好友吧。

    “以前也發生過嗎?這種事……”

    手塚小心翼翼地問了這句後,小牧似乎笑了笑,但他低垂的頭讓人窺視不到表情。

    “不是什麼‘以前’,算上在防衛部的時期,同期當中那傢伙是中彈次數最多的一個,也不知道該說是責任感強還是太胡來。”

    停頓一會之後,接著說了句“不過”的小牧直起身靠上沙發背。

    “這次是傷得最重的,因為和笠原搭檔才犯了錯吧。”

    這話讓手塚反感地抬起頭。

    “是說笠原能力不足才變成這樣的嗎?”

    如果是這樣,那手塚無法認同小牧的這種看法。郁的確是笨了點,卻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膽怯的人,她應該好好為堂上做過應急處理才對。

    不過小牧露出了苦笑。

    “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這樣啊,手塚和笠原也是好朋友了。”

    對自己已經微妙地承認了這一點還有著抵抗,手塚沒有出聲。

    “在手塚你們入隊的時候,我說過‘比起你,堂上的本質上和笠原更相象’,你還記得嗎?”

    那是手塚還沒承認郁、兩人關係很緊張時的事,他還向郁提出過要不要試著交往看看的傻提案,偏偏還好幾次被郁震驚到。想起這些事的手塚更是不做回應了。

    “魯莽的直覺派,堂上其實是這種人來的。現在這個出奇冷靜的堂上是他自己希望自己能變成的樣子,和以前的堂上完全同。”

    這麼說著的小牧笑了起來。

“以前的他簡直和笠原一模一樣,喜怒哀樂都很激烈,是個只管眼前的熱血傢伙。在認得以前的堂上的我們眼裏,看到他斥責笠原時覺得可笑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那就像看到堂上在斥責過去的自己一樣。”

    聽到這裏的手塚突然冒出了郁將來會不會像現在的堂上這種想法,不過就算郁和過去的堂上一模一樣,他也不認為郁在將來會變得和現在的堂上一樣。

    “可是,一旦到了笠原面前,堂上就更是示弱般的,會變回以前的他。雖然這是能讓我們欣慰的事,但同時也非常危險。兩個笠原,純粹這樣考慮的話你也會覺得恐怖吧?”

    “很恐怖。”

    這次手塚立刻回答了,這的確是光想想就很恐怖的事。

大概,今天如果換作我跟著堂上的話,不管當麻老師看上去有多不甘心,我也會主張避開風險選擇容易做到的返回基地這條路,而堂上在我佔據道理的判斷下也會勸當老師放棄。但是,堂上從以前就是醉心于當麻老師的讀者,這位作家若是表現出不甘心的樣子他也絕對會動搖,而這時在他身邊的人是笠原的話,一定會說‘試試能做到什麼程度吧’。也就是說,是笠原在堂上背後推了一把。”

    手塚邊思考著邊開了口。

    “所以他們兩個其實很不配嗎?”

    “不,不對。他們很相配,相配得驚人。”

    小牧如此斷言。

    “所以就變成了‘做吧’。到極限為止,徹底地相互信賴著去做。而竭盡全力的結果便是現在這樣。”

    “使得堂上二正負傷……嗎?”

“不。笠原和當麻老師不在這裏吧?堂上退出後,笠原就接替了,他們兩人還沒有放棄當老師的意志。這兩人一同決定要做這種胡來的事,而現在這種胡來事也還在進行中。”

    對於好友來說他們的確是讓人受不了的組合——手塚理解了,這種心情便是——你要胡鬧到什麼程度才能停啊。

    隨後,他想起了比自己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更有資格自稱為郁的好友的柴崎。還不知道這些的柴崎應該不要緊吧,手塚心中湧起了這種擔心。

 

 

五、終局

    雖然導航系統的提示是上東名高速,不過郁還是遵照當麻的意見走了中央車道。

    “會饒點路,不過中央道不會堵。隨著颱風過去,沿太平洋經過主要都市的東名上面車肯定會多起來,而且中央道沒有那麼多岔道,從新宿出去也是中央道更容易些。”

    “您知道的真清楚。”

    “因為工作的關係,不詳細瞭解這些地方的話就會寫不出來。先上首都高速新宿線往八王子方向開,就能直接連上中央道。”

    “我知道了……可是要從哪里上新宿線啊?!”

    郁突然陷入了恐慌,當麻趕緊打開線路地圖,不過卻拿倒了。

    “老師,用導航系統!重新設定導航系統!”

    “知、知道了,總之,請不要離開都廳附近!這附近應該就有首都高速新宿線的入口!”

    “都廳是哪棟啊?!像機器人變身成的那棟嗎?!”

    “最高的那棟!”

    “雨太大了看不見啊!”

    導航系統的語音輸入識別不出當麻含糊的聲音,倒是捕捉到了郁叫出的“都廳”這個詞開始重新設定。

    “不對,不要聽我的啊!是大阪站,大阪站!”

<設定的線路是從東京都廳到大阪站>結果這陣騷動還是因為郁在雨中看到了綠色告示牌才得以解決,就算以郁2.0的視力,在這暴雨中如果不是在經過告示牌的前一刻也還是看不到上面的字。

    “接下來就是你這個傢伙——!”

郁依照告示牌猛地打過方向盤,車子開上了匝道。引導前往東名高速而一直發出錯誤警告的導航系統在郁強行開上通往八王子方向的路線後,才終於把引導換成了<現在進入了首都高速新宿線。請向八王子方向前進>。

    “現在你知道人類的睿智了吧!”

    郁向導航系統蹦出這麼一句,坐在副駕駛座的當麻忍不住噴笑出來。

    “與其說睿智,不如說是厲害的野性直覺。”

    “啊,連當麻老師也說這種話!”

    總算開上正確的路線之後,郁開始有了氣餒的餘裕。

    “當麻老師才是,完全不會用導航系統嘛。”

    “我可是連手機都不帶的老頭啊,你到底對我抱有什麼期待?”

    “咦?可是老師的小說當中,那些主角不都很平常地使用最先進的機器嗎?”

“因為犬子是能‘很平常’地使用那些東西的年輕人,他也是我重要的協助人,多虧他幫忙,我的描寫才不會顯得不充分。只要從感性上認識到一種機器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以及基本的操作順序,就可以寫進小說裏了。”

    “哇,真是意外的內幕。”

 “如果要有實際體驗才能寫的話,那我可就得去考直升機和飛機駕照了。不過,應該沒有幾個人會為了寫小說而去考直升機駕照的吧?”

    這麼一說也有道理。

    “但至少手機和導航系統這種程度的……”

    “你在說什麼啊,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都陷入了和導航系統的苦戰嗎?”

    被刺中這點的郁無言以對了。

    “原稿雖然是用電腦來打,不過出狀況的時候也是讓犬子處理。”

    “……和令郎分開的話,您生活上不是會很不方便嗎?”

    郁無法直接問出“不會寂寞嗎”。

“別看我這樣,修理電腦時需要進行問題說明的英文會話我還是很拿手的。而且我家從以前開始對海外的事就不怎麼會猶豫,犬子也有過幾次住在國外普通居民家裏的經驗,並沒有家庭被拆散的感覺。再說他現在也上大學了,見識到的世界會越來越廣闊的。”

    郁隱藏的問題似乎被人生經驗豐富的當麻看破了。而且郁自己也是,自從大學三年級回過家鄉之後,直到去年茨城縣展時才再回去,但她也沒有什麼寂寞感。

    “就這樣一直開往八王子方向吧。”

    雖說也因颱風的關係使得上路的汽車減少,不過中央道的確很暢通,沒有高峰期塞車的壓力,對來了東京就很少開車的郁來說確實是最適合的路線。

    當麻也會開車,所以除了途中休息之外,兩人也可以輪流休息。

 

  

吃過店長買的簡便食品後,當麻把副駕駛座的座位調整到後倒的角度,蓋上毛巾被開始休息,這時才過下午四點。或許是他很習慣這樣補充睡眠的關係吧,不久後安穩的呼吸就變成了低低的鼾聲。

    在出了東京進到山梨的附近時,雨勢減弱了。到了通往大月的交叉點外,導航系統再次指示拐往東名高速,但在郁不由分說地開上甲府市方向後,系統又安靜了下來。

    郁在身體還能承受的程度下一直開著車,兩人很輕鬆就突破了關東圈,現在已經通過長野的一半地界。時間來到了傍晚,雨也停了。

    郁將車開進諏訪湖服務區時,當麻醒了。

    “老師,休息一下,上個洗手間吧。”

    “嗯……現在到哪了?”

    “諏訪湖服務區。”

    “哦,那接下來就是從岡穀交叉點拐下名古屋方向了。”

    當麻剛才似乎睡得很熟,現在擦了擦眼睛後才戴上放在胸前的眼鏡。

    “雨停了嗎?”

    “嗯,過了山梨附近就停了。”

    兩人下了車向服務區的建築物走去,途中當麻看了看表。

    “從東京出來差不多過了三小時啊。”

    “對不起,是不是太慢了?”

    “哪里,在那種暴雨中行駛,這已經算是不錯的速度。如果發生事故的話會引來員警,那可得不償失了。接下來天就要黑了,小心駕駛才是最重要的。”

    郁從洗手間出來之後,當麻還沒有出來,想著“就趁現在聯絡基地吧”的她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外面已經乾了,不過重要的是裏面。

畢竟只是生活防水的類型,郁聽天由命地打開了電源——液晶屏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看來之前她在暴雨當中被淋得跟落湯雞似地四處奔走,已經讓手機內部都浸水損壞了。

    “糟糕,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從洗手間出來的當麻走過來問了句“怎麼了”。

    “我想和基地聯絡,可是手機壞掉了……”

    “那就用公用電話吧。”

    “不,那不行。”

    郁緊緊閉上眼開始思考——如果是堂上的話……

    如果是堂上的話,在這種情況下肯定不會使用公共電話來聯絡。

“……當老師失蹤後,良化特務機關最先鎖定的盯防地點就是關東圖書基地。雖說如今要竊聽無線或有線電話從理論上講都不可能,但良化特務機關畢竟是國家機關,可以使用特殊的竊聽儀器。”

    “哦,是這樣……那,為什麼用你的手機就沒問題?”

    “圖書隊員有將手機交給後勤部進行防竊聽加密改造的義務,圖書隊相關設施裏的有線電話也全部做過防竊聽處理。公共電話就……”

    如果用公共電話和被良化特務機關緊盯著的關東圖書基地聯絡,那無異於開著宣傳車四處宣傳當麻的情況。而且,隊內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暗語。

    但又不能不和基地聯絡。堂上在和郁分開時已經無力到就快昏迷的狀態了,也無法期待他能聯繫隊內說明情況。

    “啊,對了!”

    郁叫一聲之後,拋下當麻向電話亭跑去,現在她連說明的時間都不想浪費。

    用電話亭中的電話本查過三位數的號碼後,郁撥了115.“您好,這裏是NTT電報服務。”

    “ 不好意思,請問電報能在今天內送到嗎?!”

    郁催促般地急聲問後,接線員用清晰的聲音回答了她。

    “是的,晚上七點之前發的電報都能在今日內送達。”

    郁抬腕看了看表,離那個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左右。

    “那個,我現在用的是公共電話,你們受理嗎?”

    “可以的,不過需要用信用卡來支付費用。”

    “我知道了,謝謝!”

    郁暫時掛了電話回到當麻身邊。

    “老師,電報!可以用發電報回去!七點前發就能在今天內送到!基地裏就算是深夜也可以收特別快遞和摩托車快遞,有電報送進去也不會引起懷疑!”

接下來兩人仔細地商量了一番,為什麼他們準備去大使館的情報會洩露,基地是否已經掌握到情報洩露的途徑,如果還沒掌握的話他們又該如何說明才能把目的地隱藏下來,等等問題。

考慮好種種情況後,郁寫好了電報內容。費用是用郁的信用卡支付的,堂上說過當麻的卡有被當成非法使用而受監控的可能,但就算是良化特務機關也不可能連郁的情況都掌握到。

    電報內容是郁以自己的方式反復推敲後寫好的,不過能不能把意思傳達到還是個問題。現在擔心這個也沒有用,只要之後制定好不管有沒有支援都能執行的計畫就行了。

    接下來根據當麻的提議,兩人順便決定了今晚的住處。現在再次向大阪出發的話,到達時已經是深夜,那時再去找賓館、酒店之類的地方就難了。

看了新宿書店店長準備的地圖後,郁接著打了好幾次電話。就算良化特務機關已經開進了大阪,他們盯上的目標應該也是圖書隊的設施,不會去監聽普通賓館的電話,毫無名聲的郁打去的預約電話也不致於引起什麼懷疑。

    即使如此,兩人還是決定越出人意料越好,因此鎖定了大阪站正前方的希爾頓。應該不會有人能想到逃亡中的人竟然會去住頂級酒店。

    “不如乾脆住行政房吧。”

    說這話的是當麻。比套房檔次更高的行政房,這提案讓郁聽著覺得膽怯,不過當麻會這麼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行政房設在專用的高樓層裏,開房退房都很方便,也能減低被看到的可能。”

這的確是很有吸引力的條件,聽起來當麻似乎曾住過那家酒店。就在郁依照作家的印象擅自想像成“被關起來趕稿”時,當麻苦笑著回答了“幾年前在結婚紀念的旅行中和內人一起稍微奢侈了一下”。

    “真對不起,這次不是您夫人陪同了。開雙人房可以嗎?”

    “這該是問你才對啊。”

    得到這個回答後,郁給酒店打了預約電話,正如希望的一樣,還有空的行政雙人房。

    “我們現在離得比較遠,開車過去要很晚才能到,可能會過十二點,沒有關係嗎?”

    酒店的回復是請能大致確定抵達時間後再給一次電話,但不管怎樣,算是先訂好了房。

    郁掛斷電話後籲了口氣,當麻擔心地開了口。

    “你也很累了,換我來開車吧。”

    “啊,不用了,我還可以開。”

    郁搔了搔頭笑起來。

    “資金充足果然是很重要的事啊。如果是我個人的旅行,根本不可能直接奔到希爾頓的行政房去,肯定是找便宜的旅館,要不就是在網吧睡一晚。”

    “網吧也可以睡的嗎?”

    “最近的網吧還能洗澡呢,也有方便食品,住一晚沒問題,而且使用的房間也能上鎖。”

    “哈哈,現在都發展成這樣了啊。”

    當麻感歎著點了點頭。

    “不過還是換我來開吧。雖然你是很優秀的防衛員,但白天的逃亡還是很消耗體力的,而且你還一直在暴雨中駕駛。”

    當麻直接點出來之後,郁才突然感覺到至今都沒意識到的疲憊。

    “我也上年紀了,不能勉強,所以你如果不能早點恢復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我明白了。”

當麻說的的確有理,郁老實地點點頭,在走回車子時繞到了副駕駛座的一邊。開出車子的當麻先開到加油處給車加油,郁則開始吃之前店長準備的東西,吃完一個飯團和一個三明治並喝過飲料之後,油加完了,當麻將車開出了服務區。

    看到車子再次回到高速上,郁便放倒副駕駛座的座椅,將毛巾毯拉到胸前。

    身體的疲勞似乎比郁感覺到的還要厲害,在閉上眼全身隨著車子的震動搖晃時,她感覺到意識一下子就飄遠了,這是沉睡的前兆。

   

同一天的晚上九點。

    “笠原到底去了哪里!”

    留在辦公室的玄田以過去不能比的勢頭轉來轉去,其他的隊員都被派去員警醫院和自衛隊醫院製造煙霧彈了。

    “請不要撐著拐杖來回打轉,會弄壞地板。”

    這在平常都是由堂上來提醒的事,現在換成了緒形。如今堂上正躺在新宿的急救醫院裏,小牧和手塚也在那看護他。

    根據小牧的報告,堂上除了中彈之外還併發肺炎,雖然一同行動的另兩人的疲勞度也令人擔心,但目前為止和當麻一起失蹤的郁還沒有聯絡進來。

    即使玄田已經做出他們正開車前往大阪的推測,可沒有得到實際報告又另當別論。

    這時柴崎跑了進來。

    “玄田隊長,我收到了這個!舍監剛剛給我的!”

 柴崎遞給玄田的是一封電報,附有音樂播放器的設計非常與眾不同。

    收信人是柴崎麻子,發信人是柴崎麻美。

    帶著可愛裝飾帶的封口還沒有撕開,不過柴崎沒有叫這名字的親友,所以柴崎麻美應該是郁用的假名。

    “幹嗎搞得這麼麻煩……”

    玄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回答他的是緒形。

    “大概是在逃亡中手機壞了吧,生活防水的程度頂不住這種暴雨。分開行動的我們這組裏,手塚的手機也因為浸水而發青。”

    “咦——!”

    柴崎猛然發出一聲慘叫,這次玄田和緒形都用奇怪的表情看向了她。

    “怎麼了,突然慘叫。”

    玄田問了後,柴崎只得曖昧地笑笑。

    “沒,那個……這樣很傷腦筋吧,要修復資料啊什麼的。”

    “現在哪顧得上擔心這個。”

    “也是。”

    柴崎點了點頭,緒形繼續說了下去。

    “她是怕被良化特務機關竊聽才不敢用公共電話聯絡吧,不過能想到電報這一點倒是很不錯。”

    “回來之後得誇獎誇獎她才行啊。”

    玄田一邊說一邊打開了電報,播放器立刻響起生日快樂歌。

    三人看完內容後,玄田繃起了臉。

    “……這種小學生作文一樣的東西是什麼啊。”

    “笠原很拼命嘛。”

    這次柴崎很難得地庇護了郁。

“她不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也不知道之前的情報是怎麼洩露出去的。就算我們內部有奸細,裝成我親戚的話都能直接送到我手上。萬一內容被看到,也會讓人覺得只不過是祝賀生日的電報而已。”

    “嗯,字面上的內容倒是一目了然……”

    這時從電報打開後就一直響著的電子旋律已經讓玄田和緒形忍到了極限,兩人的臉色眼看著越來越危險。

    “喂,感應器在哪里!讓它靜下來,緒形!”

    “明白。”

    緒形拉開手邊桌子的抽屜,取出膠帶來貼在他記憶中應該是光學感測器的銀箔上,這難得的播放音樂的設計在被打開之後才經過五分鐘就安靜了下來。

    “總之,她們正在從中央道開往大阪,這點是不會錯了。柴崎,剩下的你解讀一下。”

    “是。”

    接到玄田的命令的柴崎默默地拿起了電報。

    “可以用這裏的電腦。”

    “不,以防萬一,還是自己房間的筆記本好。如果不小心留下痕跡讓外部人員看到就麻煩了。”

    只要是基地裏的人,誰都可以進特種部隊辦公室,從保密方面考慮的確會讓人放心不下,而且奸細也可能不止秦野一個。

    這次郁是絞盡腦汁才耍出了這種花招,柴崎當然也會全力應對。

    ——但,這邊歸這邊……

    行了一禮後走出辦公室的柴崎一邊在踩著路面一邊恨恨地念著“真是的”。

    “手塚那傢伙!”

    在不用擔心被人聽到情況下,柴崎狠狠地蹦出了抱怨對象的名字。

    手塚那支壞掉的手機正是柴崎的手機。

    雖然主要的聯絡資訊她都已經輸入電腦,也記在了手寫的電話簿上,但是——“如果資料恢復不了的話,不僅要他賠我手機,還得給我把資料全部輸進去!”

    柴崎記錄的資料裏,光是和圖書隊有關係的人員就超過了百人,加上個人親友和其他人脈的話,最少也有兩百人以上。

    ——不過,能讓手塚因此而翻白眼倒也挺有趣的。

    柴崎雖然是強逼著自己去看一些值得開心的方面,不過在她還是不自覺地小聲笑了出來。

   

“差不多可以交換駕駛了嗎?”

    當麻對郁這麼說時,車子開到了在關原跟前。

    從長野下到岐阜,擦著愛知的北側穿過,上了名神高速再次進入岐阜,直到這裏都是當麻在駕駛。

    從諏訪湖服務區出來後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時間來到九點半。睡的時間雖不長,但睡得很沉的郁現在已經從疲勞中恢復過來了。

    “我開進養老服務區吧。”

    當麻將車子開進了接在高速上通往服務區的引導道。

    “上了名神後車流量大了一些,不過速度還不錯,跟著汽車道的車流,時速也能有100千米。”

    “那真是太好了……”

    聲音還有些犯困惑的郁打開了行車路線圖。

    “到了這裏就沒多遠了呢。”

    她粗略地算了下,剩下150千米的距離,就還要在高速上開兩小時左右。

    “交替後就讓我開到最後吧。”

    這附近是颱風已經過去、能夠看到星空的好天氣,服務區裏也空蕩蕩的,在東京被颱風直擊的當日,下來的車果然很少。

    郁上完洗手間,回到車上後又重新設定好導航系統,當然現在不會再出現開上首都高速那時的醜態了,她將目的地改成了大阪希爾頓酒店。

    “從高速下到大阪市內後道路很複雜,要小心一些。”

    “咦?有多複雜……”

    “我也沒在大阪開過車,不過你就把大阪站附近想成和新宿、涉谷周圍差不多吧,而且晚上會有停在路邊,雖然有時停車數會減少,但正常的時候都還是挺多的。”

    “呀——!”

    早先從新宿上高速時都弄得手忙腳亂的郁這下子真的就只能依靠導航系統了。

    “只算高速上的時間就不到兩小時,這個時候也基本不會堵車,順利的話可以在日期改變前進到酒店。”

    “好!”

    郁雙手拍了下臉頰給自己打氣。

    “請您祈禱一切順利吧!我們走!”

    如此宣告後,郁發動了車子。

    從諏訪湖到這裏又開了200千米左右,因此上路前郁也是先加了油。只要不用排隊,在每次休息的時候加油反而能縮短時間。

    出了養老服務區後,大約十分鐘便進入滋賀縣,就快到米原的分岔點了。

從分岔點轉向彥根,郁把車子開上了超車道。現在時速有120千米,大概是晚上車流量上的關係,能跑出這個非常不錯的速度。路面也完全乾了,不用擔心會打滑,和還處在台風圈內那時相比,現在的駕駛情況非常好。

    ——嗯,當地的車、當地的車。

郁確認了前方的車是滋賀的車牌後,找了個適當的時機裏插進車流中。在不熟悉的地方開車時要儘量跟在當地的車後面,這是郁拿到駕照時父親對她說過的,跟著車流的話就不用擔心超速,當地的車又熟悉地形,跟著開相對要安全。來了東京後郁就很少有機會開車,的確當前方的車不自然的減速時,不是路面出現一個斷坡,就是視野極其不好,也有一不小心就會被速度探測器捕捉到的路段。

    從導航器的地圖來看,現在正在繞過琵琶湖的南側。

    郁突然想著如果是白天的話應該有一些路段能看到琵琶湖吧,她還沒有見過琵琶湖。

    現在從裝著遮蔽板擋住了風景的高速看出去,只能看到漆黑一團的沉悶山影。

 

  

終於過了京都,兩人在吹田服務區最後休息一次和加油。從關原出發到現在大約經過了一個半小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從導航系統的地圖上看,到目的地已經不用三十分鐘了,郁在這裏給希爾頓酒店再次打了電話,告知對方應該能趕在日期變化前到。

    從豐中砸道上到阪神高速池田線後,導航系統的指示是在梅田出口下高速,郁立刻陷入了恐慌。

    “梅田!梅田出口是怎麼回事?不是大阪,沒問題嗎?!”

    “這附近說大阪和說梅田是指同一個地方,只是叫法不同而已。”

    “同一個地方卻有不同的地名,這可是違規的啊——!”

    下了高速後導航系統的指示變換得更快了。

    “呀——!”

    要在不習慣的地方遵照指示開車很辛苦,郁一邊按著喇叭一邊拼命地跟上導航系統的提示變化。

    “導航系統我來看,笠原小姐你看車!”

    結果就變成了由當麻轉述導航系統的指示,最終郁有驚無險地將車子開進了目標希爾頓停車場,向職員說明情況後又根據引導停好了車。

    車子就放在這裏等租車行的人明天來取,郁把從堂上那裏拿的商用包和店主買來的所有東西都取了出來。

 

  

有些狼狽地上到一樓後,郁在總台報上了“我是剛才打過電話的笠原”,預約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開房果然要在三十二樓的專用服務台辦理,男服務員幫忙拿過行李領著兩人上了電梯。

    專用服務台是設在一間休閒吧出入口的單人台,可以看出使用這裏的客人並不多。

    “我幫爸爸一塊寫吧。”

    當麻若無其事地遠離了服務台,郁在住宿名冊上寫下老家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當麻的名字則是用了自己父親的名字笠原克宏。

    開房要先交相當於住宿費兩倍的預付金,郁照著女服務員說的數字數了現金遞過去,在退房時結算過後會退還差額。

    房間是3112號房,郁辦完手續接過金色的卡式鑰匙後,男服務員再將兩人領去房間。

    只有商用包郁自己背著,其他東西全都丟給了男服務員拿。兩人在他的帶領下乘電梯下了一層,房間在電梯對過去的深處。

    郁裝成一個做事麻利的女兒,時不時地催促著一直在後面稍稍低著頭的當麻。

    “爸爸,你快點嘛!明天還有那麼多事,不早點休息可不行!”

    “可是我真的很累,走不快了,別催。”

    當麻的即興附和也越來越有樣子了,郁又加了一句。

    “沒辦法嘛,誰想到突然之間要辦喪事!都來到酒店了,你就不要抱怨了啦!”

    作為能讓人認同的不得不突然跑來的理由,雖然有些不吉利,但用喪事作藉口是最好的。

    “不過,竟然在我們旅行的時候過世,突然間改變行程,我們也沒能準備喪服啊。”

    “反正這裏是都會,隨便找地方買吧,只是喪服而已。”

    兩人繼續演著這種小戲碼,郁向走在前方的男服務員開了口。

    “不好意思,這附近有能買到喪服的店嗎?”

“從一樓大堂的希爾頓東方購物中心一側出去後,東邊就有阪神百貨商店,對面的大阪站裏也有大丸(注:日本一間總部設在大阪的百貨商店。)。兩邊都是十點開始營業。”

    親切的男服務員仔細地說明了購物點。

    將兩人領入三十一樓的房間後,男服務員便離開了,郁立刻向當麻深鞠一躬。

    “對不起,突然演戲。”

    “哪里哪里,我接得還好吧?”

    “嗯,很厲害!”

郁邊說邊把商用包取下來,然後勸當麻先洗澡。想著貼身衣物是沒辦法換了的她原本已經放棄地準備再忍耐一天,但把店長在新宿給的東西全倒出來之後,發現裏面竟然還裝有男女內衣和襪子各一套。男性的就算了,買女性內衣時想必很不容易吧,郁再次對店長升起了感謝之心。

    “老師,店長也買了內衣呢。”

    “哦,那還真是太感謝了。”

    當麻還沒脫衣服,又打開浴室的門接過了內衣,他應該會用酒店配送的剃鬚刀來弄掉商標吧。

    “請您好好泡一泡,熱水能去除疲勞。”

    要是當麻在這裏倒下的話可就前功盡棄了。

    一邊聽著當麻給浴缸放水的響亮水聲,郁一邊打開商用包確認裏面的東西。

正如在地鐵裏摸到的那樣,SIG-P220一把,衝鋒槍一架,各有三個後備彈匣。還有使用了三角巾後分量有所減少的急救袋,裏面有剪繃帶用的剪刀,郁用它剪了自己襪子和內衣的商標牌。

    這時郁瞟到了放在床邊的電話,在進到酒店安穩下來之後,和基地聯絡的心情就猛地湧了上來。

    堂上是不是沒事了,手術是不是結束了,只要給基地打一通電話這些都能知道。

    但是……

郁像是要切斷自己的不舍般走到了窗邊。窗戶是隔扇式,已經打開了,正對面是郁在看大阪地圖時記下的丸大廈,視線稍微移過一些後,就能看到曾在娛樂節目裏見到過的大阪用名之物——故意斜建的顯示消費者金融的電子看板。從三十一層的高層眺望大阪,這以郁的收入來說是很難得的機會,但她此時到底還是沒有享受這種樂趣的心情,只是淡淡地看了看那兩處,很快就拉上了拉扇窗。

    然後郁坐在靠窗這邊的床位上,床對面擺著臺式鏡,映出了郁疲勞的身影。

    她襯衫的領口上別著比自己高兩級的階級章,這是堂上說著“借給你”而用褪了血色的手指為她別上的,章上有兩朵春黃菊。

    郁用手指使勁地撫著階級章。堂上就在這裏。

    別哭,你該笑才對。之後就由你一個人保護當麻老師了。

    你能辦到的。

    能和圖書隊聯絡的手機損壞,郁想到了用發電報的方式聯絡,之後她就決定不再和圖書隊的設施聯絡了。

    這之後就只能由她孤軍奮戰,而堂上也說了要她獨自奮鬥。

    ——所以我要獨自加油,不管怎樣都要把當麻老師帶到他想去的總領事館去!不顧一切、不拘常理、不管三七二十一,這些都是圖書特種部隊的拿手好戲。

    雖然還無法笑出來,但郁已經能直直地面對鏡子了。既然被說了“別哭”,郁就不會哭,不管她有多擔心堂上的情況。

    大約三十分鐘後,當麻洗完了澡。酒店配的睡衣不是浴衣,而是前扣式的長衫。郁和當麻交換,拿著同樣的長衫和內衣進了浴室,重新給浴缸放水。

大概是當麻用過了,洗臉台下放著脫衣籃。說著“哇,我還是第一次住有脫衣籃的酒店”的郁還在旁邊看到了稱體重的秤,不過這個就被她無視了。郁將脫下的衣服和防彈背心放進脫衣藍內,再把毛巾和長衫疊在上面。

配的香皂有兩塊,難得來住高級酒店,郁就開了一塊新的來洗臉。洗髮水、護髮素、沐浴液就是共用的了,每樣都用帶擠壓頭的小瓶裝著。郁將這些拿到放好水的浴缸邊,立刻將身體泡進了熱水裏。

    她在熱水裏一直泡到肌肉放鬆下來,為防萬一,還稍稍按摩了一下。明天要是肌肉酸痛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而且身上被打到撞到的地方現在都出現淤青了。

    洗乾淨頭髮和身體後,郁把水放掉,然後打開水最後沖洗全身和浴缸。在擦乾身體換上衣服時,她才突然注意到——“化妝品那些要怎麼辦……”

    雖然平常很少有機會化妝讓郁也不在意明天要素面見人(警戒時暫且不說,訓練時當然是不能化妝的),但她多少還是會在意皮膚的護理。

翻找配送用品想看看還有沒有刮鬍子用剩的刮胡膏時,郁卻發現還附有卸妝用的洗面乳和化妝水各一小袋。她一邊感慨地念著“真不愧是高級酒店”,一邊用化妝水做洗完澡後的皮膚護理,考慮到明早的份所以只用了一半,把剩下的半袋靠在洗臉台一角。

    等收拾妥當走出浴室之後,郁看到當麻正在臺式鏡前看著一張細長的牌狀物。

    “當麻老師,怎麼了嗎?”

郁瞄了眼他手裏的東西,發現那是酒店配的掛在門把上的聯絡表,不過比起一般只寫著“請勿打擾”和“請打掃衛生”的牌子要長不少,但還是紙制這點對這種程度的酒店來說成本並不高。

    “有早餐的訂餐票,淩晨三點之前掛出去的話,可以指定第二天的早餐和送餐時間。如果去休閒吧吃就要上樓,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訂客房服務。”

    “好啊!”

郁二話不說便同意了。不知道是因為酒店提供送早餐的客房服務,還是因為行政房的數量本來就少,在開房時看到的休閒吧並不大,進到裏面肯定會被其他客人看見,說不定會被在新聞上見過當麻的客人認出來。

    “不過會去休閒吧的大多是外國客人,又覺得沒有必要警戒到這種程度……”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費用高些也沒關係,隊上也常常說不要在警備資金上小氣。”

    和稻嶺綁架事件中買下一整片新城區的大手筆相比,這幾千日元不過是小錢而已。

    早上不吃米飯就沒精神的郁訂了和食,吃得少的當麻選了粥套餐,然後牌子被掛到了外面的門把上。指定的時間是八點,鬧鐘的時間則是調在七點。

    各自鑽上床熄了燈後,當麻很快就揚起了呼嚕聲,想必非常疲勞了吧。

    郁也累到了不在乎這響亮呼嚕聲的程度,很快就跟在當麻後面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第二天早上七點。

    鬧鐘響起來後,郁伸出手探到床頭矮櫃上關掉了它,然後在被窩裏整理好意料當中睡得一團亂的睡衣,這才窸窸窣窣地爬起身。

    “老師,早上了。我先用浴室了哦。”

    聽到當麻應聲後,郁抱著衣服奔進了浴室,在洗臉刷牙時聽到房間裏傳來了電視的聲音。當麻打開了電視,從不停換頻道的聲音聽來,應該是在找今天的接力報導。

    社會上會怎麼報導昨天的事呢,同樣在意的郁趕快收拾完畢跑出浴室。

    “我現在是心臟病發作,正在住院中,為了安全起見,沒有透露住院地點。”

當麻笑著對從浴室沖出來的郁這麼說,郁也跟著笑了起來。的確是很有玄田風格的一招,不過良化委員會也沒有膚淺到會盲目輕信圖書隊的話,應該也會考慮到在大阪這邊佈防的。過了不久,放著早餐的小型手推車就送來了,兩人把窗旁的茶几拉到房間裏,將手推車上的早餐擺到茶几上。

    將窗子拉開後,郁和當麻開始對各自的早餐下筷,吃完之後打了電話叫人來收小推車。

    客房人員來收走小推車後,郁又給預定收車的店打了電話。根據之後的計畫,車子得在一早就送回去,但郁不能留下當麻自己出去,現在要辦退房又太早。

    在郁說了因為有急事沒空還車,拜託對方來希爾頓停車場收車之後,最初對方很不情願,不過在加上所耗汽油的費用和服務費之後,總算是妥協了。

    “那麼,來到總台之後請給我電話,找3112室的笠原就可以了。”

店裏答復說店就在附近,二十分鐘左右就能過來。郁和當麻開始趁著這段時間收拾行李,大部分是新宿的店長買來的東西,雖然是他一番苦心,不過毛巾毯和剩下的替換衣物之類多餘的東西也不能再帶著走了。

    為了表示這些是扔掉的東西,郁把裝東西的紙袋放在了垃圾桶的旁邊。沒有扔掉的只有大阪地圖。

    這時總台來了電話。來取車的是剛才和郁通電話的人,勉強答應的他多少都有些不高興。

    “對不起,我出去一下!回來時我會敲門,請您從魚眼中確認過之後再開門!”

    郁往堂上的錢包里加上目測充裕的金額,抓起車鑰匙就跑出了房間。

    “這種事還真是讓我們傷腦筋啊。”

    郁趕緊向來取車的年輕店員鞠了一躬。

    “對不起,非常抱歉。麻煩你了。”

    “算了,這裏有不少客人都是到我們店裏租車,這次就通融一次吧。”

    店員又嘮嘮叨叨地抱怨了一番,才開始在大堂裏結算費用。

    “剛才我去停車場檢查過車子了,油基本沒少,是在吹田還是哪里加過了吧。”

    就在郁還為店員那一口希爾頓的工作人員沒有說過的大阪腔感到新鮮時,他已經從手提包中拿出計算器按了起來。

    “所以,油的份就算了,來取車的服務費按這個算,您看怎樣?”

    郁原本已經拿出被狠敲一筆竹杠的覺悟,不過店員打出來的費用還算是在正常的範圍之內。

    “不好意思,麻煩你過來真是很對不起!”

    郁付了錢交出車鑰匙後,在店員拿出的票據上簽了字。

    “那麼我帶你去取車。”

    郁就要往停車場走去,不過店員叫住了她。

    “剛才我不是說我已經看過車了嘛,地方我知道了,您有事就快去忙您的吧。”

    為了掩飾不好意思的店員淡淡地揮揮手,郁再次深鞠一躬之後便向上客房的電梯走去。

    之後兩人等到了百貨商店快開門的時候。

    “好,還有十分鐘!現在去退房剛剛好,我們走吧!”

    郁將商用包背上背,當麻也把地圖折起來放進上衣口袋裏,錢則是在之前分了一部分給當麻。

    退了房後,兩人混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向確認過位置的百貨商店走去。去大丸還是去阪神,這就交由過十字路口時哪邊信號燈先變成綠色來決定。

    結果去的是阪神。進到剛剛開門的店內後,兩人直接搭電梯上到賣男士服飾的樓層。

    這一層是以中年男性群體為目標客戶群的。郁向一名看上去很好說話的女店員搭了話,她的年紀看起來和目標客戶年齡相稱的夫人相仿。

    “那個,不好意思。”

    “您好。”

    店員親切地轉過身來,郁將思考了好多次的要求說出了口。

    “我要提的要求可能有一點奇怪……”

    “是?”

    “花多少錢都沒有關係……”

    哇,這種話這輩子可能就只會講這一次了!——這麼想的郁緊張得都差點咬到舌頭。

    “相對的,請不要問為什麼。”

    “好的。”

    “請把這位叔叔打扮成大阪最不起眼的大叔。”

    當麻像偷窺似的從郁的身後探出頭來點了下。

    店員阿姨看到當麻後露出了似乎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也就是說,只要把這位先生打扮得別人認不出他就行了嗎?”

    店員阿姨很快就領悟了郁的意思,她似乎已經察覺到當麻的身份了。

    接著她呵呵地笑了下。

    “那麼,客人們,你們走錯樓層了。”

    說著“請往這邊”的店員阿姨帶著兩人搭上電梯。

    下了樓之後,店員阿姨不由分說地將兩人領進後方的工作人員室。

    “大家日安!我帶有趣的客人來了哦!”

    “什麼啊,你是不是把這裏和賣場搞錯了。”

    “咦,那個人……”

    “好了!來把這個人打扮成大阪最不起眼的樣子吧!這位小姑娘說不用管錢數!加油吧!”

    這句號召讓手裏都在幹活的店員阿姨們一起喊了聲“來吧,看我們的”,立刻商量起怎麼分派任務。

    站在一角的郁和當麻只能有些害怕地看著她們。

    ——這突然高漲的情緒是怎麼回事,這就是大阪風嗎?

    而離開工作人員室的阿姨們再回來的時候,這裏就變成了地獄——當然主要是對當麻而言。

    “好,完成了!”

    看到阿姨們圍在一起完成的作品後,郁禁不住用雙手捂住了嘴,這是她反射性想噴笑又慌忙忍耐的結果。如果郁在這時爆笑出來的話,那纖細的當麻可就要深深受傷了。

 

  

首先最耀眼的是紫金線質地、別有玫瑰形人造鑽石的夏日毛線衫,為了讓胸前隆出和年齡相稱的高度,應該加了內衣和襯墊吧,而且衣服下還有防彈背心,看上去就成了很富態的樣子。

    褲子乍看一眼只是米黃色,不過兩側還有斜印的動物。腳上穿的雖是平底鞋,但也裝飾有人造寶石。

    披下來的及肩頭發被弄成了棕色捲髮,臉上的妝則是——不知道塗了多厚的粉,連胡渣子都完全蓋過去了。

穿衣鏡前的當麻已經是目瞪口呆的狀態,而且坐在椅子上的他的腿上還放著一個繡有蝴蝶的黑布包,應該給他拿著走的。當然,包上同樣也有亮閃閃的人造寶石,提手部分還裝飾有施華洛世奇的黑色流蘇。(吐槽:這裏說的是什麼東西,完全理解不能。)

    “這……會不會太華麗了吧?”

    問題不在這裏吧!——郁邊在心中這麼吐槽邊問,不過店員阿姨們給了她非常自信的回答。

    “這就是在大阪最不起眼的打扮。可能裝飾的東西是多了那麼一點,不過到大阪市內走一圈的話,這樣的中老年婦女可多得是呐。已經成風景線了,風景線。”

    的確,當麻已經完全變成了大阪的中老年婦女,完美到連進女洗手間也不會被人察覺的程度。

    “到了他這個年紀,男人和女人已經沒有多大區別,鬍子又是白色的,刮過之後打上粉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原來的衣服放進這袋裏哦,還有鞋子也是。”

    店員阿姨們手腳麻利地把當麻來時穿的衣服疊好,和地圖一起放進了包裏。

    “現在這樣子就算和良化隊員正面錯身而過也不會被發現的啦。”

    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郁和當麻都不禁低下頭。

    “好,剛才你說不用管錢,所以現在才一起算。別看這樣,東西可都是好東西哦。”

    “一次算完吧!”

    郁抓著堂上的錢包等待著。

    “夏日毛線衫二萬五千元,胸部相關產品三萬五千元,褲子一萬八千元,鞋子二萬元……化妝品是最貴的,都是好貨,老師不要的話,小姑娘還可以拿去用嘛。”

    店員阿姨一邊夾雜著閒話一邊報著金額,最後的“加起來一共是”終於出來了。

    “十六萬八千二百五十元!”

    “呼!”

    郁拿的份還夠,付過十七萬二百五十日元之後,店員阿姨找回了二千日元。

    “來,這些是收據。賣場不同,所以數量很多。”

    郁著謝接過收據塞進堂上的錢包裏,錢包一下子就因這一大疊收據而鼓了起來。

    當麻還處在受打擊的狀態,不過總算是拿著蝴蝶包起了身。

    “非常感謝,有勞你們了。”

    郁和當麻一同鞠了躬,讓人安心的阿姨軍團呵呵地笑著。

    “哪里,我們才該道謝,這是非常有趣的工作。歡迎兩位再次光臨。”

    出了工作人員區之後,當麻和郁看上去就像是母女、或許該說祖母和孫女一樣了。

    時間已經來到十一點過一些,兩人從阪神百貨商店的二樓出來上了人行天橋,然後站住了。郁先開了口。

    “就在這裏分開吧,您沒問題嗎?”

    “嗯,我到過書店附近,還算熟悉地形,有地圖就沒問題。”

    “那麼,就照計畫在十二點前做好準備。”

    確認完之後,郁向當麻伸出了手。

    “為能夠再次握手而祈禱吧。”

    “嗯。”

    當麻用力握住郁咬著唇伸出來的手。最後想說的話太多,郁一時不知該說哪句才好,看著打扮成中年婦女的當麻,她已經不再想笑了。

    “能保護您是我的光榮。”

    郁終於想到了這一句。

    這一定是堂上想說的話。

    “我很感激你們兩人。”

    這麼說著的當麻鬆開了郁的手,然後混進寬闊天橋上的人流中向大阪站走去,郁則是要下天橋。

    途中郁回頭看時,當麻的確就如阿姨軍團所說,非常自然地融入了人群裏,融合度高到如果不特地去找紫色的身影都會看不到他的程度。

    ——一定沒問題的,一定能順利的。得到了這麼多人的幫助,圖書隊也在奮鬥,不可能不順利的。

    下了天橋的郁稍微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家書店,她在那裏買了一本大阪市內的口袋地圖冊。新宿的店長買的那張給了當麻,不過郁也需要地圖。

離預定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只要走的方向沒錯,以郁的腳程只要二十分鐘就能到達目的地。雖然她想過要不要順手買本書去咖啡店殺時間,但萬一讀進去之後錯過時間就不妙了。

    決定將餘下的時間用來預習後,郁就這樣向目的地走去。

   

當麻和郁分開之後,走向了地鐵禦堂筋線的梅田站。

擦身而過的眾多行人中誰也沒有留意當麻。對於自己完美地裝扮成大阪中老年婦女這件事,當麻的心情多少有點複雜,不過在此刻還真是謝天謝地。只是——當垂下的視線看到隆起的下垂胸部時,他依然無法平心靜氣。

    但和郁主動承擔的任務一比,當麻的心情就又平復了。

    為防萬一,當麻買了當日內可自由上下車的票。

    檢過票之後,他去往天王寺方向——也就是南下方向的月臺。上了進站列車的當麻看上去也和普通的女乘客沒兩樣,阿姨軍團果然很可怕。

    下的站是梅田過去的第二站本町,從梅田發車後大約需要五分鐘,本町的下一站是心齋橋。

    當麻的目的地是禦堂筋,大約處在本町和心齋橋中間的位置,地圖上寫的距離是500左右。

從本町站回到地面上後,離十二點還有三十分鐘之久,想著早一點到附近也好的當麻開始向禦堂筋走去。在難波神社隔著禦堂筋的對面,南角一棟大樓的十九層,那就是當麻的目的地。

    那裏是英國總領事館。

    靠近大樓後,當麻看到郁曾教會他辨認特徵的旅行車就停在路肩上,當然也看到了穿著良化隊員制服的人,不過誰也沒有懷疑當麻。

    ——抬頭挺胸向著前進的方向大步走吧,關西人都是走得很快的。

    當麻遵照著阿姨軍團最後給的這句忠告,儘量快地邁著腳步。

地圖上標著大樓後面是批發一條街,當麻打算先進到那裏。一直沒有引人起疑,這多少讓他有了點自信,當他橫下一條心從大樓前面橫穿過後方時,良化隊員果然也無視了他。

沒想到改變性別竟然能有這麼好的效果。進到批發街的當麻先在便利店面了麵包和飲料,這次他從和進來時相反的路出去了,還是沒有引起懷疑。接著當麻又走過人行橫道,進了對面的難波神社,參拜之後就坐在附近的長凳上打開麵包袋慢慢吃起來。就在深處池子前的長凳上,當麻從被高牆圍著的神社的門口窺視了下禦堂筋,神社裏感覺不到被監視著的氣氛。

 

    終於到了十二點。

 

  

突然,禦堂筋那一邊似乎出了亂子。當麻立刻若無其事地走到門邊一棵高大樟樹的陰影裏,從死角向外窺視。四下分散的良化隊員集中在一起上了旅行車,還無視信號燈強硬右拐,開上神社南側的道路。禦堂筋這裏的所有車道都是向南行駛的單行線,不能調頭,要向北走就得繞到所有車道都是向北單行線的四橋。因此路上許多車都踩了急刹車,還像喝倒彩似地猛按喇叭。

    等這陣喧鬧過去之後,當麻站起身。就在他走出神社正要穿過馬路去往大樓的時候——有人將手搭在了當麻的肩上。

   

    郁照著地圖往南走,終於看到三岔路,這裏是禦堂筋和新禦堂筋匯合的地點。

    從新禦堂筋這一側能看到的美國總領事館,是背後並排建有美國大樓、擁有一片專有區域的大樓,也和大使館一樣,有員警在警戒。

    不過,現在在總領事館周圍有許多比員警更具威懾感的男人,雖然都穿著西裝來偽裝,郁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他們是良化隊員。旅行車一定也停在附近吧。

    看來特務機關是在當麻希望流亡到的候補國中挑了離大阪站最近的美國總領事館來布網。

    “早被料到了,這種事。”

在當麻的希望流亡候補國總領事館中,擁有獨立大樓的只有美國,其他的都是設在或大或小的綜合大樓裏。從進去之後的方便性考慮的話美國就是第一候補,料到敵人會是這麼想的郁和當麻反其道而行,還是以在東京時衝擊失敗的英國為目標。英國總領事館雖然也處在敵人的監控之下,但從地圖上看那裏距美國總領事館只有2千米,一旦美國總領事館這邊出現騷動,那邊的人肯定會過來支援。

    “……不過,留在這邊不過馬路行不行呢?”

三岔路口、高樓和警衛亭劃出了一塊令目標美國總領事館幾乎被敵人盯死的三角區域,以這個區域為中繼,如果走過人行橫道分別去到禦堂筋或新禦堂筋的話,一旦穿過馬路就會被良化隊員警戒。郁僅僅是遠望就能看出他們在警戒著行人的舉動。

    郁現在所在的地方正處在不得不從禦堂筋穿過三角區的位置,她從良化隊員監視得最嚴的方向橫穿了進去。

    離十二點還有三十多分鐘。郁若如其事地背向著美國總領事館在自己所走的人行道上向右拐去,如果原路返回的話,那引來監視目光的可能性會很高。

拐上小路後,郁急忙打開地圖拼命尋找能夠回到之前那處人行橫道的路。等郁向著三角區這邊的禦堂筋穿過之前那處人行橫道,繞到目標高樓的背後時,離十二點已經只剩十分鐘了。

    郁一直在大樓的背後為十二點倒計時。

最後一分鐘、三十秒——郁一口氣跑上了美國總領事館面前的人行道,向一片避開行道樹所拓的空間沖去。這突然的行動使得良化隊員全都反射性地轉向了她,光是總領事館前就有十五六人。

    郁緊緊地吸引著他們的視線,高聲叫道——“我們是關東圖書隊!我們在這裏————!”

    一邊高叫著,郁一邊將手伸進商用包裏取出衝鋒槍指向天空。

    她扣下了扳機,直到子彈打完前都死死扣著。

    良化隊員也都在訓練中形成了條件反射,全都在倉促之間躲進了可以隱蔽的方。

郁趁著著一空隙從牛仔褲口袋中取出藏著的三個彈匣,看都不看地換上,然後再朝空中連射一次。在良化隊員們想站起身時,她斜下槍口朝柏油路橫向掃射,良化隊員們只得又再趴下。

這意外的槍聲早就讓附近的行人逃走了,普通車輛可能也在遠處察覺到騷動而繞行了,現在馬路上也是空的。郁一開始就知道這種舉動會使交通和治安發生混亂,她已經做好了接受責罰的準備。

    ——還有一個!

    郁換上了最後的彈匣。

   

當麻抽著氣地回過了頭。

    “您是當麻老師吧?”

    微笑著的青年向他出示了圖書手冊。

    當麻這才呼地松了口氣。

    “歡迎來到大阪,我是關西圖書隊的人。不過——您這變裝還真是毅然的決定啊,雖然我們比良化隊先佈防,還是花了好長時間才發現您。”

    “啊,不,這個是……”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當麻有些語無倫次,這時年輕的圖書隊員扶住他的肩,領著他穿過信號燈剛變綠的馬路。

    “先進總領事館吧,不過進去的時候得解釋一下,這是緊急情況下的應變措施吧?”

    青年邊說邊將當麻帶進大樓,搭上電梯並按下十九層的鍵。

    “請問笠原小姐她……”

    “到了總領事館後就可以知道消息了,我的手機應該已經接到了聯絡。”

   

打完最後的子彈後,衝鋒槍啪地卡住了,郁又要把SIG-P220拿出來。

    但這一次她沒能順利掏出來,良化隊員們已經搶先站起了身。

    可惡,明明還沒打完——到了此時還不願認輸的郁斜下了眼——看來自己要初次領教防彈背心的效果了。

    但是——良化隊員們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掏出槍,只是沖著郁跑過來。這情景讓郁露出滿臉的驚訝。

    ——為什麼不射擊啊?!

    在平常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令郁呆得都忘了要逃跑,就在這時,一輛旅行車沖了進來。就在車子插進郁和良化隊員之間的時候,她看出了著不是良化特務機關的車。

    “是笠原士長吧?!快!”

    從被拉開的滑式門裏喊出的名字終於讓郁有了反應,她立刻鑽上車,在車門關嚴之前,車子就伴隨著輪胎發出的摩擦聲急速開了出去。前進的方向是向著新禦堂筋北上。

    “我們是關西圖書隊的,已經從關東圖書隊那裏接過了掩護當麻老師和笠原士長的任務。”

    “……當麻老師呢?!”

    “已經平安無事地進入英國總領事館了。”

    郁這才整個人放鬆下來攤在了座位上。

    “……為什麼他們沒有開槍打我?”

“這是關東圖書基地特種部隊的玄田一監的計策。他設法請動自衛隊,以向良化特務機關關西支部提供的彈匣中混進了一批有爆炸危險的彈匣為由,回收衝鋒槍和SIG-P220的彈匣。關於核電站恐怖襲擊事件,自衛隊也一直反對官方對策室的強硬方針,因此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了。

    “所以只有今天,良化特務機關關西支部沒有一顆實彈,想用槍也用不了,只能跑上來擒住你。另外,員警也就恐怖主義對策向對策室提過不滿,關於你開槍一事,也已經和他們說好用‘應對不及’的藉口來搪塞。而且在交通管制上員警也幫了忙。“

    聽了隊員的說明後,郁喃喃出了並不是要回答、而像是自言自語的一句。

    “啊,那……”

    ——玄田隊長明白電報的意思了。

    郁漸漸地深陷進了座位中,這時鄰座的隊員給她遞了手機。

    “請用,你想自己報告吧。”

    郁道過謝後撥了關東圖書基地的號碼。

    電話先是接到總務處,然後才轉給圖書特種部隊。

    玄田粗亮的嗓門在電話那頭響起,郁向他做了報告。

    “我是笠原。剛剛結束任務,謝謝隊長的計策。”

    “嗯,你幹得很好!電報也花了一番心思,不過那個滴滴嘟嘟的音樂就多餘了!那個東西吵得要死!”

    “我可是很努力耶,又不知道情報是從哪里洩露出去的,手機也壞了嘛!所以才拼命裝成像是柴崎的姐妹拍過去的一樣啊!”

    (生日快樂,麻子姐姐。

    我現在正和爸爸一起開車去岐阜旅遊。

    今天住在大阪的酒店裏。

    明天我要到北區去買東西。

    爸爸好象要去禦堂筋的某家公司見他朋友。)

    這是郁拍來的電報內容。

 

  

北區指美國總領事館,禦堂筋的某家公司則指英國總領事館,郁想暗示自己要在美國總領事館一邊做出佯攻。如果是玄田,如果是同伴們,一定能夠明白——郁一直這麼堅信著。

    而同伴們也沒有辜負她的信賴。

    隨後,郁最想問卻也是最怕問的事,反而是玄田先說了出來。

    “堂上沒事,有些肺炎,不過已經脫離危險了,就還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反正在他腿好之前也只能靜養,讓他暫時老實點也好,這次太亂來了。”

    “隊長,這話聽著……堂上教官大概會說只有隊長沒資格講他吧。”

    郁笑著的聲音中途突然變成了哭泣聲,車內的隊員們都裝出沒有聽到的樣子,她很感激地接過非常自然地遞過來的手帕擦著眼角。

“照預定,保護當老師的事就交給關西圖書隊,你趕快回來。拜託那邊的隊員直接送你到新大阪,依你這次立的功,准許你坐軟席車廂。(注:日鐵[JR]一等車廂,JR各公司的客車中需付特別車費的車廂。)

    玄田說完之後,也不等郁回答就切斷了電話。

    “謝謝你了。”

    郁一邊把手機還給剛才的隊員,一邊拼命地擦著眼淚。

    ——好想早點回去。

    “從大阪搭新幹線回東京要多少時間?”

    旁邊的隊員給了她“兩個半小時多一點吧”的回答。

    僅僅是兩個半小時也已經讓郁感到長得無法忍耐了。

    和堂上的距離還有兩個半小時,正是這點讓她無法忍耐。

   

但是,忍耐過兩個半小時之後,郁最終還是沒能在當天見到堂上。後一天也是,再後一天也沒見到。

    作為保護當麻到最後的人,郁逃不開報告義務和其他一堆雜事。

當麻進入英國總領事館的事被大規模地報導了出來。雖說是有限期的限制表達自由,但因恐怖活動這一理由而被限制的話,自己還是希望能夠流亡——當麻表示出的這一意志一口氣引來了國際輿論和他國的批判。

特別是幾度遭受無差別恐怖活動之苦的美國和英國,更是提出來了“因恐怖活動而折損國家氣節之舉,正是讓恐怖分子認識到恐怖活動的有效性、在國際上有利於恐怖分子的做法”此種嚴厲的批判。

    <向恐怖主義屈服的國家為了約束民眾和社會而扭曲法律是下下策,這已經是關於恐怖主義的常識了。

    而關於這次希望流亡的作家——當麻藏人氏,又傳聞是在國際謀略上造詣頗深、能給日本的治安維護組織講課的人物。

我國強烈希望應該是我國友人的日本,在這一問題上能避免在日本廣泛活躍的作家不得不從民主主義國家向同樣是自由主義圈內的國家流亡這種荒唐的事態,向恐怖主義表現出堅決的態度。

又及,美國也曾發生過疑似參考數年前出版的謀略小說而策劃的大規模恐怖活動,但虛構的小說終究只是小說,一個國家的恐怖主義對策因為虛構的小說而受到如此影響只會被看作愚蠢的行為,請自重。

    如果日本無法聽進這一提議,我國將不得不重新商討是否能把日本當成自由主義的友人來對待。>

    這份以英美為中心的彈劾書也得到了許多國家的聯名贊同。

    作家——當麻藏人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國內問題,已經超出了媒體良化委員會的權利所能達到的範圍。

    手塚慧也接連幾日出現在接力報導當中,對情況進行了詳細地說明。媒體良化法見不得光的一面以和圖書隊歷史完全不同的形式,開始在民眾面前現形。

    終於,官方對策室對作為短期法來採用的媒體良化法最新實施細則——允許良化委員會暫時監督言論發表人,作出了撤銷處理,撤銷宣告不僅在國內發表,也向世界發表了。

    這一實施細則的愚蠢又受到國際輿論的批判就是另一個話題了。

當麻在世界的祝福下向英國總領事館取消了流亡的申請,英國方面也給予了“很高興能接到這一決定”的回答,他們似乎也在為自由主義圈內的流亡能否成立、又該如何讓移民的處理看上去像是流亡,這些問題而煩惱。

    事情經過瞬息萬變,僅僅一周就已經有了大致結果。

   

報導完當麻返回東京的消息後,接力報導就結束了。

雖說媒體良化法因為當麻事件而失去了原來碰巧得到的一條實施細則,但媒體處在良化法的監視下這一情況依然沒有改變,尤其電視這種大型傳媒就更不用說了,能做出像接力報導這種不正常的報導就已經是極限了。

    接下來應該又會轉回由折口所在的週刊界繼續對良化法作遊擊報導。

    “結果還是原地踏步啊。”

郁一邊在房裏看宣佈接力報導結束的新聞,一邊把玩著新的手機。和前一支是同一間公司出品的,所以郵箱位址還能保持不變,但前一支已經損壞到資料無法恢復的程度,因此新的這支還得重新輸入。工作上的資料郁曾經用柴崎的筆記本電腦備份過,只要導入手機就行,而私人的資料就得照著電話簿一個一個地輸入。當然,這支新手機也已經讓後勤部進行過防竊聽的加密改造了。

    “不是原地踏步哦。”

    柴崎一邊看著大概是最後一次在電視上露面的手塚慧一邊回答郁。

    “這次守住了險些被侵害的表達自由的根基,是個很大的成果,而且還引入了國際輿論。”

    停頓了一下後,柴崎又接著說了下去。

    “當麻老師的終審判決當中的補充意見,那可是能在將來重新審視良化法的材料。”

    “咦,是這樣嗎?”

    “那是目前在書面上對良化法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批判哦。‘未來企劃’和手塚慧大概會以此為軸心進一步擴大良化法反對派的陣容,繼續在暗中做鬥爭吧。”

    “你這說法……怎麼事不關己?”

的確是與我們無關啊。就算在當老師事件裏聯手了,‘未來企劃’在原則上畢竟是以圖書隊分離出去的調派機關這種形式被良化法反對派聘用,與其說‘未來企劃是圖書隊的關係組織,不如說它是側重於聯繫法務省和圖書隊的中立組織更適合。當然一開始的軸心是圖書隊,但這個軸心也會漸漸向法務省偏移,法務省的良化法反對派也希望能在省內開個良化法研究機關吧。”

    柴崎的說明讓郁禁不住沉下了臉色。

    “咦,但那樣一來,萬一‘未來企劃’被良化法贊成派拉攏過去的話……”

“手塚慧如果想名留青史,肯定會斷然拒絕這種絕對也會刻在史冊上的醜事,這和他的美學不合嘛。而且部下們應該也受到了這種薰陶,為防萬一,圖書隊也派了人混進了‘未來企劃’內部。”

    柴崎這話讓郁想起回到基地後才知道的事。

    “秦野代館長……真是遺憾啊。”

    “雖然遺憾,但他的作為的確難看。”

    柴崎拋出這麼句無情的話,那大概已經是她能夠放得下或是超越過去的事了吧。

    “手塚慧的器量不同,這點還是可以相信的。”

    停了會兒,柴崎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覺得那傢伙解讀的風向並沒有錯。只要將外國的觀點引入國內,從長期來看良化法就會顯得理虧。這同時也意味著圖書隊會緊縮,良化法被推翻的話,圖書隊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啊?!圖書隊會有解散的一天嗎?”

    郁頹喪地將臉伏在桌上,柴崎露出了苦笑。

這也不是短期內的事。要一點點施壓讓雙方慢慢緊縮,至少也得花上個二十年吧。對於圖書隊來說,如果能取消審查恢復和平的話,也希望圖書館能夠更加充實,在總預算不縮減的前提先緊縮圖書隊的話,就可以將防衛費轉為圖書館設施費。到了那個時候,你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圖書管理員了。”

    在新聞轉到廣告的時候,郁帶著點作弄向柴崎開了口。

    “說起來,你為什麼要和手塚交換手機啊?”

    “要和手塚慧取得聯絡,手塚的手機就是最好的餌。那兩個傢伙都有兄弟情節嘛。”

    一筆帶過地回答過後,柴崎有些生氣地瞪起了眼。

    “所以我不也把自己的手機借給手塚了嘛,結果他卻在終審判決那天弄壞了!資料全都沒有了!我的手機裏可是有著各署各部的人脈啊!”

    氣成這樣的柴崎算是罕見的,不過也該說這的確很符合她貪求情報的作風。

    “那麼,對手塚的懲罰是……”

    “賠我新手機,然後把一百名圖書隊相關人員的資料全都手動輸進去。”

    “你、你這個傢伙!明明自己就有全部資料的備份!”

    “所以光是要他輸圖書隊相關人員的就算了啊。”

    柴崎一邊淡淡地這麼說一邊喝著茶。

    “如果把最低程度的所需資料都算上,我的手機裏可是超過三百人呐。反正手塚的話,肯定也就是把他自己備份過的資料導入手機而已,這個懲罰已經很輕了。”

    什麼嘛,這種明明沒有交往卻一副妻管嚴的模式。——這麼想的郁邊看著柴崎的側臉邊歪了頭。

    說著這種不合情理的話的柴崎倒是顯得樂在其中。

    “說到懲罰,你在美國總領事館前開槍的事,只是寫份檢討書就算交代了呢。”

    “哇,你怎麼知道的?!”

在察覺到自己大意時,郁也再次認識到了柴崎捕捉情報的可怕能力。她接到這一指示是在今天工作之時。這次開槍是在取得了圖書隊設施外的延長的許可、並移管至關西圖書隊之後——結果似乎是補了這樣的手續。而檢討書是關於擾亂交通的,在原則上必須提交給當地的員警。

    “不說這個了。你還沒去探望堂上教官嗎?”

    柴崎很自然地問了這句,郁卻立刻全身僵硬。

    “他的傷已經恢復到能正常會面了哦。”

    “嗯、嗯……因為回來之後一直很忙嘛。”

    “不過明天是休息日吧?”

    “我知道……”

    “我原本還以為你一回來就會強硬休息好沖去探望呢。”

    現在是夏天,沒有被爐給郁藏臉,她只得低下頭避開柴崎的目光。

    郁對和堂上之間那兩個半小時的距離感到無法忍耐的,只有在總領事館戰鬥結束之後。

    而在回來之後為各種事務忙得團團轉之時,她回想起了兩人分開時自己做過的唐突事。

    ——普通來說哪個女人會去強吻因為受重傷而動不了的心上人啊!

    郁甚至還說了回來之後要告白。

    而且那時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堂上想必很困擾很尷尬吧。

    “堂上教官好象心情一天差過一天了喲,你還是早點去露個臉怎樣?”

    ——哇,這不是更讓我沒臉去了嘛!不過,階級章和錢包也該還了。

    “明天,我明天去。”

    也要到新宿去向照顧過他們的店長道謝才行——不能不去的理由又增加了一個,郁總算是鼓起了勇氣。

    “嗯,也代我問候一聲吧。”

    最後柴崎又很自然的給了一個情報——大家送的花已經夠多了,探望品就挑別的東西好了。

   

第二天,天氣晴朗得仿佛一周前的颱風就是幻覺一樣。

    搭中央線到新宿的郁先去了書店,從心理障礙低的一邊開始處理起的心情她也希望能夠得到理解——我是想得到誰的理解啊?!

    帶到書店的謝禮是作為送禮常見的盒裝點心,郁準備請人叫來店長後交給他。

    “替換的衣服和送的東西幫了大忙,上司的事也勞您費心了,受您多方照顧,真的是非常感謝。”

    郁深鞠一躬後,將點心盒遞給了店長。

    “哪里哪里,能幫上當麻老師的忙是我們的光榮。如果有根據法的話我們也想守護書,這心情和圖書隊是一樣的。”

    店長的回答讓郁再次體會到守護書的根據法有多重要,現在不是糾葛於圖書隊總有一天會解散那種事的時候,那麼光明的未來還非常遙遠。

    在那之前,圖書隊必須為了守護書而繼續戰鬥。

    “前幾天我也和當麻老師通了電話,他因為媒體的訪問攻勢而幾乎出不了家門。”

    “他還好嗎?我和他在大阪分開後就沒再見過了。”

    “嗯,聽聲音感覺很有精神。”

    得到這個令人開心的消息後,郁離開了書店。

    接下來就是——能讓她氣餒得想逃的事。

    下不定決心的郁很快就到了被告知的醫院,邁進玄關、到服務台說明來意時她一直都猶猶豫豫的。

    然後她邁著依然猶豫的腳步上了通往病房樓層的電梯,就在不停不斷的猶豫期間,終於來到了堂上的病房前。

    堂上篤。

    郁在標有這個名牌的房門前僵了約有五分鐘,才咬著牙敲響門。

    “進來。”

    光是聽到聲音郁的心臟都像被揪住一般。

    打開門的郁探頭窺視了下,被吊著用石膏繃帶固定的右腳、坐起上半身的堂上在看到她時臉色立刻轉沉。或許是槍傷的關係,這裏是單人病房,因此堂上也不用顧慮什麼。

    “太晚了!”

    被這聲怒吼劈頭砸下的郁立刻邊回著“對不起”邊挺直背,慌慌張張地進了房間關上門。

    “笠原士長……約一周前結束任務歸隊了……”

郁垂著頭報告,堂上仍然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催促著她“坐下”。指的應該是床頭邊的凳子,郁慢慢地蹭了過去,堂上又一次用堅決地語氣下了“坐下”的命令,郁向是被硬拉著般地坐在圓凳上。

“那個,這個是探望禮。”

郁拿出裝有芝士蛋糕的蛋糕盒。她和堂上一起去喝春黃菊茶的時候,堂上以“不膩的東西還是喜歡的”為由點過。雖然這個不是在同一家店買的,不過也是同名的店裏的東西,應該也同樣美味。

    “放冰箱裏吧。”

    喂,怎麼不說現在吃啊!虧我還想趁喝茶吃蛋糕把時間打發掉!——郁在心裏激烈地如此抗議著,不過這句她當然是說不出口的。

    照指示將蛋糕放進冰箱後,郁又回到了堂上面前。

    “那個,來醫院之前我先到受照顧的那家店去道謝了。”

    “……對你來說也算是想得周到。”

    這句聽在郁耳裏“對你來說”實在是很多餘。

    “當麻老師給那邊打過電話,店長說他聽上去很有精神。”

    “是嗎,那就好。”

    這麼回答的堂上依然是把臉繃得死緊。

    郁終於頂不住了,何況本來也是她心虛在先。

    “對不起!我哪里惹你生氣的話就給我個痛快吧!”

    郁猛地低下頭後,堂上的怒吼又砸了過來。

    “我不是說了嗎?來得太晚了!”

    “那個……因為還有很多事……”

    “我現在腿這樣,你不來的話我要怎麼稱讚你!”

    堂上邊說邊將手伸到郁的頭上來回揉著,然後把聲音放低了。

    “幹得好。我從報導上知道了,也聽小牧他們說了經過。在無法聯絡的情況下能獨自幹到那種程度,非常漂亮。”

    這突來的稱讚讓郁連忍耐的時間都沒有就任淚水湧出了眼眶。

    “既然是稱讚我,就請不要擺出生氣的表情嘛。”

    郁抽著鼻子這麼哭訴,堂上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目光。

    “本想早點稱讚你,結果你卻來得這麼晚。”

    這麼說著時堂上也沒有停下揉著郁頭髮的手,大概是承認了自己的怒氣沒有道理吧。

    ——啊,真是的,難得我這麼努力地打扮過,這下子妝都要化完了。

    在郁從小包中掏出手帕之前,堂上已經遞過了紙巾盒。

    “你還是用這個的好。”

    ——哼,反正我就是這樣。

    一邊在心裏憤憤地念叨著,郁一邊猛地扯了好幾張紙巾。

    按著眼角和臉頰擦乾了淚,又盡情地擤過鼻子後,郁才將紙巾扔進垃圾桶中,接著又扯了一張,為了攔住淚水而壓在眼角上。

    在哭泣的時候堂上一直撫著她的頭,就在郁覺得這實在是很羞恥時,她想起來了還有事沒辦完。

    “教官,這個……”

    郁從小包中取出了堂上的階級章和錢包。

    “還給你,謝謝。”

    堂上接過了這兩樣東西,將錢包放在床頭櫃上,卻用另一邊手把玩著階級章。

    “有用嗎?”

    “是。雖然以士長的階級佩帶兩朵春黃菊可能太滑頭了。”

    堂上突然停下了揉髮的動作。

    “你不是和我定下這個時候要說什麼的約定嗎?我可是遵守了。”

    你一定要沒事!——堂上的確遵守了這個約定。郁的臉整片都通紅了。

    ——現、現在說嗎?

    “那、那個……都已經和說過沒兩樣了嘛。”

    “我遵守了約定。”

    堂上又重複了一次。

    “那等到出院回去之後再還吧!堂上教官你又還沒痊癒!”

    突然想到這一點的郁想把堂上手中的階級章拿回來,不過堂上很快抬高手避開了她的奇襲。

    接著堂上將手藏在身子另一側,不再伸出來了。

    “……說、說了的話,是什麼回答?”

    “沒聽到你說之前我也不知道。”

    郁明白堂上現在已經轉入了遊戲模式,可是她沒有切換這種模式的開關。

    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幾次之後,郁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好幾次想出聲時,都因為出聲前就察覺到聲音在發顫而停了下來。

    “我喜歡你。”

    逃避似地沖口而出後,郁心中的堤開始崩潰了。

    “這和堂上教官是我在高中時碰到的王子殿下那件事沒有關係,我喜歡現在的堂上教官。”

    堂上坐著的上半身猛然向前傾斜了下。慢慢恢復坐姿後,他對郁開了口。

    “……給我等一下。那個什麼王子殿下,你是聽誰說……”

    “手塚慧說的。寄回餐費的那個時候,一起寄來的便簽上寫了這事。”

    堂上無力地垂下頭,低喃著“那個混帳”的話也傳進了郁的耳裏。

    “所以那個時候我才會把教官你摔出去……對不起。”

    “行了,不要再提那個。”

    “不行!”

    郁卻非常拘泥。

    “我不知道堂上教官就是那個時候的三正,對教官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老是自以為是地頂撞你。”

    “都說不要再提了。”

    “我不要,請聽我說!我現在很尊敬現在的堂上教官,很喜歡從那時開始經過了八年後改變成現在這樣的堂上教官。我現在才說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夠了囉嗦安靜閉嘴!”

    “不是教官你叫我說的嗎——!”

    聽到自己揚起了抽泣的聲音時,郁才猛地察覺到——夠了。囉嗦。安靜。閉嘴。

    ——啊,是這樣啊。

    郁像是領悟到一般地停止了抽泣。

    ——果然是太晚了。

    “……我明白了。對不起,我不再說了。”

    郁說著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堂上慌忙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你沒明白!你絕對沒明白!”

   “可是……”

    “好了,坐下!不要讓病人勉強!”

    堂上抬出了病人這塊盾牌,郁就不得不聽從了,只好不情不願地坐下。

    “我說不要再提的……是那個什麼王子殿下之類的話……”

    堂上像是不知怎麼說才好似地,目光在天花板上瞟來瞟去,接著突然蹦出一句“算了”的低喃。

    然後他轉向郁。

    “可能會傳染感冒,沒關係吧?”

    在郁回答之前,堂上已經抱住了她。然後他的唇疊了上來。

    郁瞬間瞪大眼,身體也完全硬直。好不容易慢慢地理解了現在的情況後,她的手臂終於環在了堂上的身上。

    這個吻和之前郁那種單方面強奪的吻完全不同。

    堂上終於撤開了唇後,和懷抱裏的郁拉開一點距離四目相對。

    “明白了嗎?”

    郁輕輕地點了點頭。

    “明白現在還不晚。”

    回了句“只是這樣嗎”的堂上低下頭,郁慌忙做了補充。

    “騙人的,明白了很多。”

   “那就好。”

    堂上靠回了床頭的枕頭上。

    “拿剛才的蛋糕出來吃吧,再泡茶來,紅茶好了。”

    至今為止堂上從沒這樣撒過嬌,明白是剛才那個吻改變了私人界線的郁綻開了笑容。

    冰箱上面的電水壺亮著保溫的燈,只是除了知道能從這裏倒水之外,完全不知道其他的郁無從下手。

    “有紅茶嗎?”

    “這的抽屜裏有小牧帶來的茶包。”

    郁打開堂上說的抽屜,發現裏面除了茶包還有兩個喝水的塑膠杯,以及兩套塑膠盤和塑膠叉。

    “哇,還真是齊全。”

    “小牧來探望時帶來的。一個兩個來的時候都是光提蛋糕來,完全沒想過拿什麼裝來吃,到小牧來之前一直都是直接用手抓。”

    也沒有考慮到餐具的郁縮了下肩膀,堂上用命令的語氣取笑了句“學到了吧”。

    郁泡好紅茶,將買來的蛋糕裝在盤子上。兩人一邊,郁一邊說著和當麻逃亡時的細節,聽到當麻換女裝時,堂上嗆了一下之後笑起來。

    “厲害啊這招。這就是大阪風嗎?”

    “說不定是我們正好碰到了這麼會把握特色的店員們吧,如果手機還好著的話我都想拍下來,當麻老師那副大阪中老年婦女的打扮實在太惟妙惟肖了。”

    吃完蛋糕後兩人又聊了一會,很快就接近了醫院裏顯得有點早的晚餐時間。

    “那我先去洗盤子了。”

    “嗯,洗臉台就在出去不遠的地方。”

    出了門迅速地洗完盤子後,郁又回到堂上的病房。

    “沒有毛巾擦,就放在冰箱上面晾乾吧,我用紙巾蓋著。下次來時再買毛巾來好了。”

    “用不著,再過幾天就能轉到基地附近的醫院……”

    堂上停下了話,輕輕握住郁的手。

    “等轉院後又會更健康一些了。”

    “我知道……對不起,我是害怕告白才一直拖到今天。”

    這麼坦白後,說著“這個我知道”的堂上在郁的頭上輕敲了下。

    郁回去時兩人再一次接了吻,隨後她便離開了堂上的病房。

 

       

  尾聲

  又到了新隊員接受艱苦訓練的季節。

  在正午的鈴聲響起時,因上午的訓練而累的筋疲力盡的新隊員們一個個都像被人拽著般地向基地食堂挪去。

  將分配為圖書館員的隊員和將分配為防衛員的隊員,在中午呈現出的疲勞度是完全不同的。

  一名像是要分配為防衛員的男隊員一邊吃著飯還一邊吵嚷著。

  “可惡啊,能提早一年入隊的話,圖書隊就還能合法開槍呐!”

  他邊說邊用沒拿筷子的那邊手擺成槍形並做出射擊的姿勢。

  而周圍的同伴突然向他後上方看去,然後紛紛給他使眼色示意他別說了,但說得興起的男隊員並沒有注意到。

  “就只差一年!我也想玩啊,SIG-P220!”

  “你是笨蛋啊!”

  男隊員的頭頂上落下了一記毫不客氣地叩擊。

  “好痛!”

  禁不住丟下筷子捂住腦袋的男隊員轉過身來,然後揚起了恐怖的聲音。

  “堂上教官!”

  “在審查抗爭禁止使用槍械之前,你知道我們有多辛苦嗎?!”

  “對、對不起!”

  “下午開始訓練時先做兩百次俯臥撐!”

  “是!”

  男隊員站起身敬了禮,目送自己的教官離開後才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你們怎麼不告訴我啊!”

  “給你使眼色了啊,是你沒看到。”

  “再說,本來也是堂上教官說得有道理嘛。”

  被教訓的男隊員一改剛才的饒舌,無精打采地再次吃起午飯來。

  

  “你也是‘堂上教官’了啊。”

  一旁的手塚呵呵地笑道,郁立刻從下方瞪了他一眼。

  “幹嗎,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只是覺得在入隊的時候做夢都沒想到我和你也有當教官的一天,而且你現在還是連哭泣的小孩聽到都會安靜下來的堂上郁。”

  “你要敢說什麼‘堂上一正的興趣真奇怪’之類的話,我立刻把你打趴在這裏!”

  “你當自己有超能力呐?!”

  “好,我知道了,那就下班後在道場決鬥。現在快點找空位!”

  “一下子又跳回決鬥這麼古老的方式啊你。”

  在食堂的一角找到空位後,兩人面對面地坐下來。

  “你才是,也該和柴崎有個結果了吧,你們到底有沒有交往啊。”

  “這種事我哪會知道!”

  這次輪到手塚繃起了臉。

  “去問柴崎,從以前開始決定權就不在我手裏。”

  “至今為止沒有一點進展?”

  “也不是沒有進展……”

  “你態度強硬一點怎麼樣?說不定很快就能攻下來了咯?”

  這是郁作為柴崎長年好友的觀察結果。兩人當中郁倒覺得是不是手塚還在猶豫不決(畢竟柴崎不是那種會認真去追男人的類型),而手塚也是個十足的戀愛白癡。這種判斷是有前例可尋的,以前手塚曾因為上級指示他有必要和郁相互理解,就對明明沒有產生異性感情的郁提出了交往這種一步到位的實際提議。

  “在旁人眼裏,明明關係都那麼親密了,就是固執地不肯在一起啊你們兩個。”

  “這、這種話你也配說?你有資格說嗎?!只有堂上夫妻,我可不想被你們說!”

  “小牧一正準備等毬江大學畢業後就結婚,那也是個好時機,你好好把握一下怎麼樣?再磨蹭下去可就要變成玄田隊長和折口小姐那樣了哦,你想到了六十歲還和她相互試探嗎?而且你們還和他們兩個不同,連戀人期都沒有。哇,這牽絆還真是脆弱呐。”

  發現情況不妙的手塚馬上改變了話題。

  “說起來,你班上怎麼樣?”

  “啊,剛才那個小鬼是最麻煩的問題兒。雖然很會調動氣氛,不過太輕率了。”

  “剛才的話確實輕率,就像是只想玩槍的小男孩。”

  “想玩槍的話就去關島好了,那個蠢貨!”

  在發生當麻藏人流亡事件的三年後,以“未來企劃”為中心的良化法反對派確立了在審查抗爭中禁止使用槍械的法律條款,現在不管是媒體良化法還是《圖書館自由法》當中,允許使用槍械的實施細則都被撤銷了。

  “我這邊也有有趣的傢伙,你這個女圖書隊員很受人崇拜嘛。如果堂上一正是王子殿下的話,在新隊員眼前的你這個三正就是公主殿下了。”

  “不——要——說——了——!”

  郁禁不住塞上耳朵。

  即使現在堂上篤已經是自己的丈夫了,但回想起因為不知道他身份而總是說著王子殿下王子殿下的自己,郁還是丟人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啊,我竟然讓篤體會過這麼丟人的感覺,得好好反省才行。”

  “……現在才反省,也消不去堂上一正當時的羞恥感了。”

  “吵死了!我可不想被自己喜歡的女人都追不到的男人說!”

  “什……!”

  手塚的臉眼看就紅了起來。

  “你、你說誰啊……”

  “不是我說,你們早就露餡了好不好,特別是你。”

  怒吼著“囉嗦”的手塚開始以驚人的氣勢解決套餐。

  

  結婚之後,郁就從單身宿舍搬到了同在基地內的職員宿舍。

  工作結束後回到特種部隊辦公室時,郁看見隊員行動預定邊的堂上一欄中已經寫上了“回家”。從一年前開始就已經不再是“回宿舍”了,郁不禁綻開笑容。

  雙職工的堂上家晚飯是由先回家的人做。郁回到職員宿舍時看到房間的視窗已經亮起了燈光,天色已經晚了,因此從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內。一邊想著回家後要先拉上窗簾,郁一邊上到四層建築的第二層。

  “我回來了。”

 郁掏出鑰匙打開門進了家後,從廚房裏傳出“回來了啊”的應答聲,料理的香味和作菜的聲音也一塊傳來,她看到篤正站在水槽前。

  “要幫忙嗎?”

  郁邊拉上窗簾邊問,然後聽到“不用”的回答。

  “衣服快洗好了,你去晾吧。”

  “好。”

  就在郁回答的時候,洗衣機正好傳來洗完衣服的鳴叫聲。

  等郁晾完衣服再回到廚房時,稍嫌小了點的桌子上已經很花心思地排好了晚餐。

  “哇,看上去好好吃。”

  最初兩人做菜的技術是半斤八兩,開始研究之後還是男方對搭配比較講究,現在篤做的料理更精緻。

  “已經能從外面看清楚房間了哦。”

  “是嗎,那以後到這個時間時都要記得拉窗簾了。”

  時間碰得好的話,先回家的人會打開窗,就算時間不長也可以換換氣。

  “不過,如果能先回家就好了,我喜歡進房間開燈的感覺。”

  郁笑著說。

  “所以在行動預定表上看到篤先回來的話,就會想不該讓男人先回家才是。”

  “這樣啊。”

  堂上感到有趣般地落了座。

  “我倒是看到郁先回來會比較高興。”

  “不過料理你還是想自己做吧?”

  說著“就是這裏難辦”的堂上沉下了臉。這個從郁入隊開始就沒有變過的難看臉色,不是因為他身為上級的關係,而是天性便是如此,這一點是從兩人開始交往之後郁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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